一條海峽與一個礦帶：霍爾木茲危機如何沖擊非洲關鍵礦產

作者：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伊朗爆發軍事沖突，霍爾木茲海峽隨后進入實質封鎖狀態。這條水道承載著全球約45%的海運硫磺貿易量，而硫磺正是生產硫酸的核心原料。硫酸是濕法冶煉工藝中不可或缺的投入品，該工藝貢獻了全球約17%的銅供應。非洲約300萬噸銅生產中，約有150至200萬噸濕法銅高度依賴硫磺進口，中非銅礦帶進口的硫磺約有90%來自中東地區。封鎖導致波斯灣內累計滯留硫磺船貨一度高達80至100萬噸，硫磺價格自沖突爆發以來上漲超過50%，部分地區硫酸價格甚至翻倍。上海有色網數據顯示，國內硫磺半年漲幅約157%，硫酸（CFR印尼）半年漲幅約185%。

剛果民主共和國作為全球最大鈷生產國和第二大銅生產國，在這場危機中首當其沖。戰爭爆發后，當地硫磺價格飆升至每噸約1200美元，約為戰前兩倍，小型交易甚至觸及1400美元。知情人士4月透露，獲取新硫磺供應可能需要近兩個月，而部分工廠庫存僅夠維持一個月。剛果銅鈷礦企開始削減化學品消耗，部分礦企因供應中斷而評估減產可能。有報道稱，2000噸偏亞硫酸鈉訂單被取消，1800噸已簽約貨物在4月初簽約后被撤回。高盛在4月的分析報告中指出，剛果礦企雖持有約2至3個月的硫酸庫存，但若供應鏈延誤持續至5月下旬乃至6月，剛果2026年銅產量可能減少約12.5萬噸。Tenke Fungurume和Kamoa Kakula等高度依賴濕法冶煉的礦區，若物流節點無法在二季度末恢復正常，將面臨大面積降負荷運行的風險。

供應鏈緊張局面因多個因素而加劇。贊比亞作為剛果硫酸的重要供應來源，于2025年9月全面禁止硫酸出口，2026年3月轉為許可證管理制度。這迫使剛果礦企削減化學品用量并考慮減產。直到5月中旬，贊比亞才批準謙比希銅冶煉廠和莫帕尼銅礦兩家生產商恢復向剛果出口硫酸，但采取限量形式以優先保障本地市場。中國在5月初暫停硫酸出口以優先保障國內需求，進一步收緊了全球供應鏈。

然而，在沖擊最為密集的4月至5月之后，剛果官方于7月6日給出了相對樂觀的評估。剛果礦業部高級官員格蕾絲·馬巴亞向路透社表示，盡管中東沖突導致硫酸供應出現擾動，但該國銅和鈷生產預計不會出現重大中斷。“目前階段，我們尚未觀察到與采礦投入品供應相關的全國性重大生產影響，”馬巴亞說。她指出，2026年全年銅鈷生產前景仍較為樂觀，主要受到全球銅需求增長以及礦山運營穩定的支持。多數礦企擁有長期供應合同、戰略庫存或從區域供應商采購化學品，能夠緩沖短期供應風險。不過馬巴亞也承認，如果供應中斷持續，不排除運營成本上升和交付時間延長的可能。

剛果官方表態的底氣，部分來自第一季度的強勁出口數據。官方數據顯示，剛果第一季度銅出口量達823887噸，同比增長4.8%；鈷氫氧化物出口量增長24.5%，達到51940噸，相當于約17054噸金屬鈷。同期黃金出口量達到6.3噸，價值約7.32億美元。中國洛陽鉬業仍然是第一季度最大的鈷出口商之一，嘉能可也在銅和鈷出口中占據重要地位。剛果政府同時正在加強對鈷資源出口的管理，通過配額和出口控制措施提高對市場的影響力。

大型礦企的公開回應也在一定程度上支撐了官方的判斷。中國中鐵在7月7日回應投資者提問時表示，其綠紗銅鈷礦、MKM銅鈷礦和華剛銅鈷礦的庫存、在途及簽訂合同硫磺供應量均處于正常合理水平，可確保公司生產穩定。洛陽鉬業也在4月表示，現有原料儲備可穩定覆蓋至2026年8月底，短期內不會因硫酸缺貨影響剛果項目的正常生產。

危機的影響不僅限于剛果，已經蔓延至其他非洲關鍵礦產國。馬拉維的Kayelekera鈾礦因第三方硫酸供應中斷和現場制酸廠調試延遲，已暫停生產。Lotus Resources公司表示，在硫酸供應和融資到位之前，預計2026年底前無法實現穩定生產，該公司正在與客戶協商將2026年下半年的交貨推遲至2027年。全球最大鋁土礦生產國幾內亞則在5月宣布將于6月正式推出鋁土礦出口管制政策，2026年出口總量上限擬設為1.5億噸，較2025年減少約3300萬噸。在中東沖突影響約9%鋁產能的背景下，幾內亞此舉為動蕩的鋁產業增添了更多不確定性。

美伊沖突在6月簽署臨時和平條約后基本停止，霍爾木茲海峽逐步解封。但即便在最佳情境下，最早也要到8月才能觀察到運輸量的顯著回升，中東受損的油氣配套設施復產緩慢，可能使其中期出口低于戰前水平。Benchmark Mineral Intelligence的分析顯示，2026年全球超過一半的鋰、鈷、稀土及凈化磷酸產量將面臨硫磺與硫酸供應鏈中斷的威脅。硫酸已不再是背景試劑，而是關鍵礦產生產的首要成本驅動因素。

時間的裂縫：剛果“沒影響”表態背后的供應鏈真相

剛果官員7月“沒有重大影響”的表態，與4月至5月期間礦企實際承受的沖擊之間的張力，折射出這場危機中一個常被忽視的關鍵變量：時間差。2月底戰火燃起，4月至5月礦企開始削減化學品消耗，7月官方仍能宣稱“未觀察到重大影響”，這并非矛盾，而是供應鏈沖擊的時滯性在起作用。礦企持有2至3個月的硫酸庫存，意味著沖突爆發初期的供應鏈斷裂不會立即反映在生產數據上。剛果第一季度出口數據的強勁增長，反映的是沖突前的生產節奏和庫存緩沖，而非沖突期間的真實抗風險能力。

高盛早在4月就已預警：若供應鏈延誤持續至5月下旬乃至6月，剛果2026年銅產量可能減少約12.5萬噸。實際情形是，贊比亞的出口限制一直持續到5月中旬才部分放松，中國的硫酸出口禁令5月才剛剛開始生效。將這些時間節點拼湊起來可以看到，庫存耗盡的風險高峰恰恰出現在5月至6月之間，這正是高盛預警的臨界窗口。7月官員表態時，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但代價是礦企在過去數月里被迫削減化學品消耗、承受高昂的現貨采購成本，甚至一度評估減產可能。因此，官方表態有其合理依據，但這一判斷是基于特定時間節點的截面觀察，而非對整場危機全貌的完整評估。

這場危機暴露了非洲關鍵礦產對中東硫磺的深度結構性依賴。中非銅礦帶約90%的進口硫磺來自中東，這種依賴并非出于選擇，而是源于全球硫磺供給的地理格局。硫磺作為油氣產業的副產物，其生產注定集中于油氣資源豐富的中東地區。當霍爾木茲海峽被掐斷，全球近半海運硫磺貿易停滯，替代貨源方面，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土耳其的出口禁令疊加，使得全球可貿易量進一步收窄。三重約束同時發生、互相強化，供給端從各個方向同時收緊。這種“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的供應鏈結構，在此次危機中付出了沉重代價。

更值得關注的是，危機已經超出銅鈷范疇，蔓延至更廣泛的非洲關鍵礦產領域。馬拉維鈾礦因硫酸斷供而暫停生產，幾內亞借機推出鋁土礦出口管制，這些案例表明，中東沖突與非洲資源民族主義的浪潮正在形成某種共振。當外部供應鏈沖擊與資源國自身政策收緊疊加，全球關鍵礦產的供給不確定性被成倍放大。Benchmark的研究主管曾指出，如果霍爾木茲海峽的重新開放仍是未知數，更多關鍵礦產生產商將減產甚至停產。如今海峽雖已逐步解封，但供應鏈的修復遠比斷裂更為漫長，中東受損的油氣配套設施復產緩慢，可能使其中期出口低于戰前水平。

剛果官員表態中提到的長期供應合同和戰略庫存，確實為大型礦企爭取了寶貴的緩沖時間。中國中鐵、洛陽鉬業等頭部企業的公開回應也印證了這一點。這些緩沖手段幫助礦企度過了最緊迫的5月至6月，避免了大面積減產的現實發生。然而，這些緩沖本質上是在延遲沖擊而非消除沖擊。正如中國有色金屬報的分析所指出的，硫酸價格上漲會先壓縮濕法銅礦山利潤，促使高酸耗項目降低酸耗、調整礦石配比；只有當硫酸價格維持高位且持續3至6個月以上時，才可能轉化為實質性減產。換言之，7月“沒有重大影響”的表態，掩蓋的是過去數月里礦企利潤被持續擠壓的事實，以及未來若供應鏈再度收緊時可能出現的更大規模減產風險。

這場危機為全球關鍵礦產供應鏈的韌性建設敲響了警鐘。對于非洲資源國而言，如何在保障礦產出口的同時降低對單一外部輸入品的依賴，如何在全球資源博弈中提升自身產業鏈的自主性，是必須直面的戰略課題。Kamoa Kakula銅礦正在建設的年產70萬噸硫酸的制酸廠，展示了一條可能的出路。當礦山能夠自產關鍵化學原料時，外部供應鏈的沖擊就不再是生死攸關的威脅。剛果政府加強對鈷出口的管理、幾內亞醞釀鋁土礦出口管制，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非洲資源國從“賣資源”轉向“留產業”的戰略覺醒。但出口管制是一把雙刃劍，既可能提升資源價值，也可能引發下游市場的反彈。更深層的出路在于非洲礦產加工業的本土化，將硫磺制酸能力、濕法冶煉產能布局在礦區周邊，構建更具韌性的本土供應鏈體系。

2026年上半年的這場危機，是一堂關于全球供應鏈脆弱性的殘酷公開課。一條海峽的封鎖，讓萬里之外的礦場感受到切膚之痛。剛果官員的“沒影響”表態有其事實依據，出口數據強勁、庫存緩沖有效、大型礦企運營穩定，但這些都建立在特定的時間節點之上。當全球大宗商品鏈條日益復雜交錯，任何單一節點的斷裂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對于非洲這個全球關鍵礦產的“糧倉”而言，如何在這場地緣博弈中守住自己的生產根基，同時加快構建更具韌性的本土供應鏈體系，將決定其在全球能源轉型中的真正分量。

• 本文為“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發表的第18篇研究簡報。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個由專業研究者共同參與的開放式學術觀察平臺，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礦產資源政治與地緣博弈。
• 本小組以時評、專題分析、政策解讀等形式，追蹤非洲礦權政策變動、大國資源競爭、區域治理規則及中非資源合作動態，致力于呈現非洲資源議題的深層邏輯與前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