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侵華期間蘇俄遠東華人屠殺謎團

1926年，蘇聯遠東生活著7萬多華人?？傻搅?939年，偌大的濱海邊疆區，只剩下351個人。十幾年間，一個幾十萬人的族群，幾乎被從地圖上抹掉了。

等著他們的，是子彈，和一列列開往荒漠的悶罐車。

一戰期間，沙俄的勞動力被戰爭抽空，從中國招了十幾萬華工，運到東線挖戰壕、修鐵路、僅東線戰場，前后就用了多達15萬華工。十月革命和內戰一打，很多人回不去了，索性在俄國遠東扎下了根。到1926年蘇聯人口普查，全蘇聯還有10萬華人，其中7萬，都在遠東。

他們大多來自山東和東北，能吃苦，腦子活。

這群人有多能干？到20世紀20年代末，遠東超過一半的商鋪是華人開的，小百貨、餐飲、煙酒生意，大半攥在華人手里，他們還是當地最勤快的一批農民和菜販。

可就是這份"能干"，慢慢變成了原罪。

20年代末，蘇聯搞集體化、搞工業化，拼命擠壓私營經濟，華人商販，首當其沖。1929年中東路事件一鬧，針對華人的打壓徹底擺上了臺面：關店、沒收財產、亂攤苛捐雜稅。

再加上一種叫"黃禍論"的東西——早在沙俄時代，俄國人就怕這片地廣人稀的遠東，被南邊幾億"黃種人"給淹了。這份恐懼，一直刻在他們骨子里。

1936年，一個危險的信號出現了。這年4月，蘇聯高層直接下令，年底之前，清空海參崴的百萬街。而且特意關照下面，動作要隱蔽，別落下"專門針對中國人"的口實?？蓤绦羞@事的，壓根不是普通市政部門，而是專管鎮壓的內務部。就這一年，4000多名海參崴華人，被逼著回了國。

大清洗還沒正式開始，就已經有大約3萬華人，被這越收越緊的環境逼走了。到1937年，遠東華人只剩下兩萬六千多。

而真正的滅頂之災，才剛要落下。

導火索，是日本。

1931年九一八，日本占了東北，扶起個偽滿洲國，就頂在蘇聯遠東的家門口。1937年七七事變，日本全面侵華。斯大林的蘇聯，被日本嚇得神經緊繃。

于是，蘇聯認定，日本關東軍訓練了大批會說俄語的華人，派進遠東當間諜。那結論就是，遠東這些華人，個個都可能是"日滿間諜"，必須清掉。

日本侵略的是中國，挨槍子兒的，卻是躲在俄國的華人。

1937到1938年，正是大清洗最瘋的時候。12月22日，內務部頭子葉若夫，給遠東內務局局長柳什科夫下了一道絕密令：所有華人，不管什么國籍，只要有"挑釁或恐怖意圖"，立即逮捕。第二天把華人的窩點全端了，見人就抓。命令里還寫得明明白白——已入蘇聯籍的，交"三人小組"秘密審判；外籍的，審完直接驅逐出境。

代號"中國行動"的抓捕，就此拉開。

光是海參崴所在的濱海州，就有三次大抓捕。1937年年底第一次；1938年2月底第二次，抓走2005人；3月底第三次，又帶走3082人。到后來，抓人根本不講規矩，大街上抓、公交車上抓、挨家挨戶地抓，連婦女和小孩都不放過。

抓進去之后呢？監獄人滿為患，刑訊逼供，口供全是逼出來的，案卷全是倉促編的。光是東西伯利亞的赤塔，被捕的1500名華人里，在審訊中被活活打死的，就超過三分之一。更荒唐的是，連那些早已加入蘇聯籍、甚至是共產黨員的華人，也照抓不誤，海參崴列寧學校400多名華人師生，抓到最后，只剩89人還有人身自由。

1938年不到一個月里，被定罪的5816名華人當中，3123人直接槍決，2693人送去古拉格勞改。

而在同一時間，遠東的朝鮮人更慘，整整17萬人，被成批塞進火車，扔到中亞的荒地上，光是路上凍死、餓死的，就數以萬計。

所以"殺光"這兩個字，其實并不準。整個遠東，被捕的華人一萬一千多，被槍斃的，近四千。剩下的大多數，沒有倒在槍口下，而是被塞進了那一列列悶罐車。

他們要被送去哪兒？

1938年五月到七月，一列列火車從海參崴發出，把一萬一千多華人往外運，7900人送到新疆，1400人扔到哈薩克，還有近8000人，經西伯利亞鐵路、繞道中亞，被遣返回中國。

到1939年，偌大的濱海邊疆區，華人只剩下351個。再過幾年，遠東的華人，幾乎絕跡。從7萬到幾百，一個存在了幾十年的族群，就這么在短短幾年里，憑空蒸發了。

而最讓人心口發堵的，是另一件事。

1937年，中國正跟日本拼命，急需蘇聯的軍火，那幾年，蘇聯幾乎是唯一肯大手筆援華的國家。所以當蘇聯對華僑大開殺戒時，國民政府只能忍。領事們急得連夜發電報抗議，可南京反復交代：大局為重，別把蘇聯得罪了。

于是你翻遍1938年的《申報》《大公報》，找不到一個字的報道。就連這年1月親赴莫斯科訪問的國民政府立法院院長孫科，對被抓的幾千華僑，也愣是一個字都沒敢提。

2009年，海參崴修公路，挖出了一個斯大林時代的萬人坑，495個帶著彈孔的頭骨，大多是25到35歲的青壯年男子。俄羅斯媒體說，他們，就是當年"清洗"華人街區時被槍殺的中國人。

這場肅反直接牽連的華人，超過兩萬七千。其中近四千人被槍決，一萬七千多人被流放、驅逐，剩下的，或被關進勞改營，或死在審訊途中，連個準數都沒能留下。直到今天，俄羅斯科米地區還有幾個村子，被當地人叫作"唐人街"，因為當年，那里曾關滿了被流放來的華人囚犯。

不過說到這兒，得補一句公道話。

這筆賬，不該簡單地記在"俄羅斯人"頭上。這是斯大林的大清洗，一場吞掉了七十多萬條人命的政治絞肉機。德意志人、波蘭人、車臣人、韃靼人……幾十個民族都被成批流放，連俄羅斯人、烏克蘭人自己，都死了何止百萬。華人，只是這臺機器碾過的其中一群。

就連當年下令抓人的劊子手，也沒幾個善終，遠東內務局的頭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柳什科夫叛逃日本，最后被關東軍處決；連葉若夫本人，1940年也被自己人一槍崩了。

至于確切的死亡數字，學界至今爭論不休，有人說上萬，有人說近四千?？刹还苁悄膫€數，一個幾萬人的族群被連根拔起，是誰也抹不掉的事實。

猶太人的苦難，有一座座紀念館；卡廷森林的波蘭人，也等來了俄羅斯的道歉。可遠東這幾萬華人，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他們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一個"盟友"的猜忌里，和一個祖國的沉默中。記住他們，是我們如今唯一還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