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錢廣告位丨 無限的記憶，北京銀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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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到九十年代。”

這些照片沒用任何復古濾鏡，他們是真實的，差點被銷毀的廢底片。

Thomas Sauvin，中文名蘇文，一位長期往返于巴黎與北京之間的檔案研究者、藝術家與出版人，2009年，他在北京郊區一家回收廠發現了一批即將被銷毀的35毫米膠卷底片，它們原本會被當作廢品處理，用來提煉銀。

蘇文把它們按公斤買了下來，在長達十多年時間進行整理與歸檔。

這些照片大多是普通人隨手記錄下的日常：家庭合影、旅行留念、朋友聚會、站在冰箱旁邊的紀念照，是在時間里被遺失的生活。

現在這個項目變成了：一個收藏超過一百萬張照片的，全球最重要的民間攝影檔案之一。

這個月開始，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邀請蘇文呈現了項目回顧展，展覽匯集了1500余張照片、藝術家書籍、實物藏品、裝置與合作作品。

重新討論這些被遺棄的家庭影像，如何從廢品、舊相冊，變成一座關于時代的“銀礦”。

我們也在現場，好奇地問了蘇文一些的問題，以下為現場Q&A及網絡對藝術家采訪的資料整理。

Q：你是怎么開始收廢底片的？

2006年，我開始在中國收集被遺棄的老照片，到了2009年前后，我開始想，如果能找到膠卷底片，可能會更有意思。

很快在網上發現一個現在還在給我“供貨”的“小馬”。一開始我以為他也是收藏者，后來才知道，他其實是專門回收廢棄膠卷、從里面提煉銀的人。

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買下這些底片，它們很快就會被銷毀。

北京銀礦就是這樣開始的。

Q：收集過程有遇到過阻礙嗎，比如被當成有奇怪意圖的人？

沒有被當成奇怪的外國人，但有一段時間，小馬突然不再把底片賣給我。那段時間大概持續了一年。我猜，可能是有其他人也開始從他那里買底片。

后來價格漲了一些，我接受了，合作才重新恢復，某種意義上，確實存在競爭。

只是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個競爭者是誰。

也許有一天，世界上會突然出現另一個關于中國35毫米膠卷的神秘項目。

Q：第一次看到這些照片時，你是什么感覺？

最開始這些底片看起來幾乎像垃圾。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它們很快就會被徹底銷毀。

當我把它們帶回工作室時，我和這些影像之間就有了一種很特別的關系，因為它們是被我拯救下來的影像。

剛開始認真看這些照片時，我并沒有覺得它們很驚艷。

它們很普通，甚至有點重復。但慢慢地，我發現它們非常接近我那幾年對北京、對中國的真實體驗。

Q：說到真實，這些照片看起來就是舊家庭相冊，為什么會變成特別的作品，被看作藝術？

如果只是把一本舊家庭相冊掛在墻上，它當然不會自動變成藝術。

這些照片真正特殊的地方，是它們經歷過什么：它們曾經被拍攝、被珍惜、被保存。后來又被丟棄，差一點徹底消失。

最后，它們被重新拯救，又一次出現在我們眼前。

而且，我并不想講述某一個家庭的故事，如果只展示一個家庭，我會覺得不舒服，因為那些照片并不屬于我，我沒有權利替別人講述他們的人生，所以我幾乎不會使用同一個人的兩張照片。

我更想呈現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座城市、一代人、一個時代，一種更大的集體記憶。

Q：作為外國人收集中國家庭照片，是優勢還是局限？

我覺得，這個項目之所以能發生，正是因為我和中國之間有一點距離。

因為我不是中國人，所以我會對很多日常細節保持好奇。那些對本地人來說太熟悉、甚至已經不會再注意的東西，對我來說反而很有吸引力。

但另一方面，我也在中國生活了十二年。這讓我不只是遠遠觀看這些照片，而是真的理解其中的城市、生活和情緒。

距離帶來好奇，親近帶來理解。

Q：一百萬張底片，好龐大的工作量，你到底怎么進行篩選和整理？

從2009年5月開始，我每個月都會收到大約9000張掃描后的底片圖像。

然后，我每個月都一張一張看完，我的篩選方式很手工，也很直覺。漂亮的、有趣的、令人好奇的、有些奇怪的，我就挑出來。

我不會給照片起標題，也不會給它們添加關鍵詞、元數據，或者建立一套方便檢索的系統。

在很多年之后，一些主題才慢慢從檔案里浮現出來：相似的姿勢，相似的地點，相似的家庭物件，相似的幸福時刻。

某種程度上，我和這個檔案，是一起成長起來的。

Q：為什么80、90年代的中國家庭照片這么特別？

我覺得它們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改革開放改變了人們的生活，便宜的膠片相機也開始進入普通家庭。

人們第一次能用一種很輕巧的方式，把自己的生活永久保存下來。

那時候，一切好像都是新的。

人們開始買冰箱，于是和冰箱合影，北京世界公園開園，于是大家在世界各地著名建筑的復制品前合影，一個小小的塑料相機，幾天之后就能把某個瞬間變成照片，這件事本身就像魔法。

我還發現，北京銀礦里的照片，很少有完全沒有人的風景照，很多時候，提出拍照要求的人不是拍攝者，而是照片里的人。

不是從攝影師和構圖的視角去想：“哦這里真漂亮，我要拍一張”，更多時候是被你拍攝者的要去：“我喜歡這里，幫我在這里拍一張”，區別很小，但其實差別很大。

Q：你最喜歡的系列是什么？

我特別喜歡一個系列：女人和冰箱：大約在1991、1992、1993年前后，北京很多家庭開始擁有自己的冰箱。冰箱會被放在客廳里，上面還擺著裝飾品。然后，家人會站在冰箱旁邊拍照。

有趣的是，檔案里大多數照片都是橫構圖，但這類照片幾乎全是豎構圖，因為只有豎著拍，才能把整臺冰箱完整放進畫面。

一開始，我只看到一張，覺得很有意思。

后來又看到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等到收集到十幾張時，我突然意識到：這已經不是一張照片的故事了。

它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社會現象，沒有記者會專門記錄這件事，藝術家也未必會注意它，但普通人在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把一種生活變化記錄了下來。

從一臺冰箱，到一組冰箱照片，個人記憶就這樣變成了集體記憶。

除了冰箱系列，還有一張我印象很深的照片：一個女人站在大連海邊一座巨大的鯊魚與章魚搏斗的石雕旁，雕像很漂亮，她站在中間顯得很小。

項目初期我找到這張照片時，以為一定會有很多人跟它合影，但翻看過一百萬張照片后，再沒找到第二個人在此留影。

其他紀念碑總能找出多張，唯獨這個再也沒有。后來我專門查過，那座雕塑確實存在，可偏偏只有那一個人拍了照。

Q：這些照片不是你拍的，為什么你變成了藝術家？

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誰按下了快門”，而是這些照片后來如何被重新組織、重新觀看、重新理解。

北京銀礦不是一個簡單的儲藏室，它更像一個藝術家的工作室，這些照片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也變成了材料、碎片和媒介。

它們原本的語境已經消失了，我們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后來去了哪里。所以，與其執著于還原過去，我更感興趣的是：這些照片未來還能變成什么？

檔案不應該被凍結，它應該繼續被研究、被使用、被重新創造，應該是活著的。

Q：膠片時代和手機時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最大的不同可能是：意圖。

北京銀礦里的照片，幾乎都是為了私人生活而拍的，沒有藝術目的，也沒有預設觀眾。

但今天，我們拍照時，往往已經默認別人會看到，會被分享，會被上傳，會被發布。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觀看時，就會開始控制自己：什么應該進入畫面，什么應該被裁掉；如何站立，如何微笑，如何展示自己。

我不是說這變得更好或更壞，只是時代變了。

也許三十年后，當人們回頭看今天留下的影像，也許也會覺得我們非常迷人，非常奇怪，非常值得被研究。

Q：數字時代以后，你覺得還會有新的“北京銀礦”嗎？

我相信會有，人類和攝影之間的關系，其實沒有變。

只要一種攝影技術還在被廣泛使用，人們就會覺得它很普通、很日常、很平庸。但一旦這種技術被淘汰，這些照片就會忽然變成歷史。

今天，我們把照片存在云端，上傳到Instagram、抖音、小紅書。也許三十年之后，某個人打開今天留下的數據，會進入一個對他們來說既陌生又迷人的世界。

未來的檔案不一定還是膠卷。它可能是一團數據，一片云端廢墟，或者某種我們現在還想象不到的東西。

但人總會繼續拍照，也總會繼續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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