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連長犧牲在瀘定橋,六十年后戰友找到他親人,追認為革命烈士
1995年開春,四川瀘定縣民政局的干事周海東接到一個任務:陪一位老紅軍去大渡河邊看看。
老紅軍叫劉長順,七十九了,右腿有些跛,耳朵也不怎么好使。
周海東提前看過檔案,這位劉老當年是紅一軍團三十八師二團的,參加過瀘定橋戰斗。
劉長順到了瀘定當天,沒先去招待所放行李,直接讓周海東帶他去了河邊。
大渡河的水還是那個顏色,渾里泛著白沫,打著漩渦往下游翻。
劉長順在河灘上站住了,兩只手撐著膝蓋,腰彎下去,頭低著,看了很久。
河風吹過來,他那件舊軍裝的衣角一掀一掀的。
周海東站在他身后兩三步遠,不敢催,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劉長順慢慢直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看了看。
那是一張介紹信,縣民政局開的,上面寫的是“查找革命烈士親屬下落”。
周海東湊上去半步,說:“劉老,咱們先回招待所歇歇腳吧,下午我再陪您仔細轉。”
劉長順把介紹信疊回去塞進懷里,說:“小周,你跟我說說,這橋當年有多少根鐵索?”
周海東說:“十三根吧,課本上寫的,兩邊各兩根做扶手,底下九根鋪橋板。”
劉長順點了下頭:“對面是機槍,橋板被拆光了,就剩那十三根鐵索。你摸過那鐵索沒有?”
周海東搖頭。
劉長順說:“又滑又燙手。太陽曬的,鐵索發燙,手心攥上去,呲啦一下。”
他說著伸出右手掌看了看,掌心那一片皮肉比別處厚,是陳年老繭疊著繭,硬得像塊牛皮。
周海東看見他那只手,沒吭聲。
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往上游走,劉長順走路右腿拖得厲害,每走一步,肩膀就往右邊沉一下。
周海東想伸手扶,被他擋開了。
“不用扶,走了六十年了,早習慣了。”
回到招待所,劉長順坐在床沿上,把一雙解放鞋脫下來晾著。
鞋底被河灘上的碎石子劃了一道口子,他翻過來看了看,沒說話。
然后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一張發黃的紙。
他把紙攤開鋪在膝蓋上,是一份手寫的名單,鉛筆寫的,涂改了好幾處,有些字洇開了,認不太清。
周海東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面,湊過去看。
名單上的人名有十幾個,最上面一行寫著:鄭大柱,三十八師二團一營三連連長,河南羅山縣鄭家灣人。
后面跟著一行小字:家中老母陳氏,胞妹鄭大妮。
劉長順看著那個名字,說:“鄭連長,當年二十三歲,眉骨上有顆黑痣,左肩,愛笑。”
他停了停,又說:“他管全連每一個人都叫得上小名,拴柱、狗娃、鐵蛋,他都知道。我這個‘小劉’,也是他叫出來的。”
周海東拿出本子把地址記下來:“羅山縣鄭家灣,這個地名現在應該還有,就是不知道人還在不在。”
劉長順說:“找,找不到老的,就找小的。找不到男的,就找女的。”
他說完這句話,把那張名單折起來收好,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細長的裂縫,彎彎曲曲的。
他看了那條裂縫好一會兒,閉上眼睛。
周海東輕手輕腳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周海東給羅山縣民政局打了個電話,那邊答應幫忙查一查鄭家灣的情況。
下午回了電話過來,說鄭家灣還在,但村里已經沒有姓鄭的了。
周海東追問了幾句,對方說又問了鄉里的老民政干事,打聽到一個情況:鄭家那個當紅軍的,走了之后再沒回來,他娘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
老娘是1942年走的,妹妹鄭大妮1968年去世,嫁到了隔壁劉洼村一戶姓王的人家。
妹妹有個兒子,叫王保田,今年五十四了,就住在劉洼村。
周海東掛了電話,跑去敲劉長順的門。
劉長順正坐在窗邊擦他那雙解放鞋,用一塊舊布一點一點地蹭鞋面上的泥點子。
周海東把電話里聽到的重復了一遍。
劉長順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擦。
“五十四了,那就是1941年生人,他娘是那年嫁過去的。”劉長順把鞋放下,穿上,“那孩子,他見過他舅舅沒有?”
周海東說:“電話里沒細說,但說那王保田是個聾啞人,從小就不會說話,也聽不見。”
劉長順系鞋帶的動作頓住了,過了幾秒,打了個結,站起來,說:“買票,去羅山。”
從瀘定到羅山,一千多公里。
先坐長途汽車到成都,再轉火車,慢車哐當哐當走了二十多個小時才到信陽。
從信陽又坐班車往東走,顛了三個鐘頭才到羅山縣城。
到劉洼村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下午了,太陽掛在西邊樹梢上,光線黃澄澄的,照得土路上的浮土都泛著金。
村口有人蹲在墻根底下剝花生,周海東上去打聽王保田家。
那人指了條路:“村東頭第三家,門口曬著一地花生的就是。”
兩個人走到院門口,果然看見滿院子曬著帶殼的花生,鋪了薄薄一層,一股子泥土和殼子混合的干香。
堂屋門開著,里面光線暗,隱約看見一個人影蹲在地上。
周海東喊了一聲:“王保田在家嗎?”
人影站起來,從屋里走到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等他走到院子里,劉長順才看清楚——黑瘦,個子不高,肩膀寬,兩條胳膊垂著,手大得像兩把蒲扇。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卷到小腿肚,腳上是一雙沾著干泥的解放鞋。
王保田看著門口站著的兩個人,目光先在周海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挪到劉長順身上。
劉長順穿著那件舊軍裝,雖然舊,但干干凈凈,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
王保田的嘴唇動了一下,嗓子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啊”。
屋里又出來一個女人,圓臉,扎著個舊頭巾,圍裙上全是面粉,大概正在和面。
她看見門口站著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擦了擦手:“你們找誰?”
周海東亮了一下工作證:“我們是瀘定縣民政局的,這位是劉長順同志,老紅軍,專程來找鄭大柱烈士的家屬。”
女人聽了“鄭大柱”三個字,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回頭看了一眼王保田。
王保田還站在原地,兩只手垂在身子兩側,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捻著褲縫。
女人叫張桂芳,是王保田的老婆。
她把人讓進屋,倒了水,坐在小凳子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想怎么開口。
張桂芳說:“是保田他娘,鄭大妮,1968年拍的,拍了沒兩年就走了。”
劉長順站起來走到鏡框跟前,湊近了看。
劉長順看了好一會兒,坐回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溫溫的,有一點點苦。
他說:“鄭大柱是你婆婆的親哥,對不對?”
張桂芳點頭:“我婆婆在世的時候,年年都說這事。她哥比她大八歲,她六歲那年她哥走的,走的時候她還記不太清模樣,就記得她哥眉骨上有顆痣。”
王保田一直蹲在門口,背對著屋里。
張桂芳說:“他不認字,也聽不見,但每年五月二十九,他都去他娘的墳上燒紙。我婆婆走之前交代的,說那天是紅軍過橋的日子,她哥沖在最前面。”
劉長順手里的茶缸微微晃了一下,水灑了一點出來,滴在褲腿上。
他沒擦。
張桂芳又說:“這些年我們也想過去找,可不知道從哪找起。婆婆只說她哥在紅軍里當連長,別的一概不知。村里有人說過,四川那邊有個鐵索橋,打過一次大仗,可保田他娘不識字,也不會寫信。”
她說著,眼圈紅了一下,低頭扯了扯圍裙的邊角。
王保田忽然從門口站了起來,轉過身走進屋。
他走到劉長順面前,兩只手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然后伸出來,握住了劉長順的手。
握得很緊,手心粗糙得像砂紙。
他的嘴唇又動了,還是那一聲“啊”,比剛才長一些,喉嚨里咕嚕咕嚕的。
張桂芳說:“他是高興。他這人一高興就這個樣,不會別的表達。”
劉長順被王保田握著那只手,感覺到那只大手的力氣透過掌心的老繭傳過來,熱烘烘的。
他忽然覺得右腿膝蓋又疼了一下——彈片留下的老傷,一激動就犯。
他吸了口氣,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王保田的手背。
“你舅舅,當年沖在最前面。我在他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王保田聽不見,但他看著劉長順的嘴,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
劉長順又說:“他左肩上中了一槍,掛在鐵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用右手抓住鐵索,接著往前爬。”
王保田還是盯著他的嘴,喉嚨里又發出一聲“啊”,聲音啞啞的。
劉長順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松開王保田的手,低頭從挎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里面抽出一張紙來。
是烈士追認申請表,上面已經填好了鄭大柱的基本信息,蓋了瀘定縣民政局的章,還差家屬簽字一欄。
張桂芳接過去看了半天,遞給王保田。
然后他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花生殼從他腳邊滾落,骨碌碌滾到門檻底下。
屋里安安靜靜的,外面院子里曬的花生被風吹得沙沙響。
那天晚上劉長順沒走,住在了村支書馬占奎家里。
馬占奎是個退伍兵,五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嗓門洪亮。
他老婆炒了兩個菜,燙了一壺本地釀的米酒,三個人坐在堂屋里吃晚飯。
劉長順不怎么動筷子,只端著那個小酒盅,抿一口,放下,再抿一口。
馬占奎給他夾了一筷子臘肉,說:“劉老,您別光喝酒,吃點菜。這臘肉是我自己熏的,香著呢。”
劉長順把臘肉吃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馬占奎給自己也倒了一盅,喝了一口,咂咂嘴:“劉老,您跟我說說,當年在橋上,到底是個什么光景?”
劉長順把酒盅放下,看著桌上那盤炒雞蛋,油汪汪的,金黃金黃。
他說:“我們是二團,負責主攻。那天下午四點,沖鋒號一吹,全連往上沖。對面川軍把橋板全拆了,就剩十三根鐵索,光禿禿地橫在大渡河上頭。”
“河水那個響聲大啊,震得耳朵嗡嗡的。對面機槍嗒嗒嗒響,子彈打在鐵索上,叮叮當當,火星子四濺。”
馬占奎聽得入了神,筷子夾著一塊臘肉懸在半空,半天沒往嘴里送。
劉長順接著說:“鄭連長沖第一個。他攀著那兩根做扶手的鐵索,腳底下踩著底下的鐵索,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子蕩來蕩去,底下就是大渡河,掉下去連個響動都不會有。”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爬到快一半的時候,他左肩中了一槍。我看見他整個人往下墜了一下,就靠右手攥著那根鐵索,整個身子懸在半空晃了兩下。”
馬占奎的筷子終于落下來了,臘肉掉在桌上,他沒管。
劉長順繼續說:“我以為他要掉下去了。可他那只右手,攥得真緊。他把自己拉上去,重新攀住鐵索,接著往前挪。一顆子彈打中左肩,他還有一只右手,就這么想的。”
馬占奎開口問:“那他最后……”
劉長順把酒盅里的剩酒一口干了:“他爬到對岸,從鐵索上跳上橋頭堡,剛站穩,一顆手榴彈就在他跟前炸了。”
他放下酒盅,兩只手交握著擱在桌上。
“我沒看見他倒下去的那一下。煙太大了,全是黑煙,什么也看不見。等我們后面的人沖上去把對面機槍端了,我才在橋頭堡的墻根底下找著他。”
馬占奎等了好一陣子,見他沒再說下去,輕聲問:“后來呢?”
劉長順說:“后來大部隊過河了,我們把他抬到岸邊上。他沒留什么話,那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只是在戰壕里沖出去之前,他跟我說過一句,小劉,我要是回不來,你替我照應一下我娘,我娘眼睛不好。”
他說完這句話,伸手去拿酒壺,酒壺已經空了。
馬占奎趕緊沖廚房喊:“再燙一壺!”
劉長順擺了擺手:“不喝了,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門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田野。
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的,隔好久又叫一聲。
馬占奎跟出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
站了一會兒,劉長順說:“他娘眼睛不好,這事我一直記著。可等我打完仗,又跟著隊伍北上,后來到了陜北,再后來全國到處跑,等我想起來要找他家的時候,已經解放了,到處都在打仗,找不著人了。”
“再后來……就六十年了。”
馬占奎想說點什么,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夜里起了風,田野里那些干枯的稻茬子被風吹得簌簌響。
第二天早上,劉長順又去了鄭家灣。
鄭家灣離劉洼村不遠,順著一條土路走半個鐘頭就到。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散落在一個緩坡上。
村口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
劉長順走過去,問一個戴氈帽的老頭:“老哥,跟您打聽個事,鄭大柱家原先在哪個位置?”
氈帽老頭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馬占奎。
“你是找鄭家那個當兵的?”
劉長順點頭。
氈帽老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卷叼上,沒點,含含糊糊地說:“他家那老房子早沒了,八十年了。他爹走得早,老娘帶著閨女過日子,后來等不到兒子回來,也走了。那房子沒人住,風吹雨淋,塌成一堆土了。”
劉長順問:“那墳呢?他娘的墳還在不在?”
氈帽老頭把煙卷從嘴上拿下來:“還在,在東頭坡上。他閨女每年清明都來燒紙,閨女走了以后,外甥來。那外甥是個啞巴,聽不見話,但每年都來。”
馬占奎在旁邊插了一句:“就是王保田。”
氈帽老頭點頭:“對,啞巴王家的。挺實在個人。”
劉長順順著氈帽老頭指的方向,穿過一片麥地,往東走。
麥子才返青,矮矮的,綠茸茸一層鋪在地上。
走到坡底下,果然看見一座矮墳,墳頭上長滿了野草,草已經枯了,黃燦燦地趴著。
墳前沒有碑,只插了一根枯木棍,木棍上纏著一條紅布。
紅布褪成了淡粉色,邊角被風吹得散了線,一縷一縷的。
劉長順在墳前站定,把隨身帶來的一瓶瀘定老窖擰開蓋子,慢慢倒在墳前的土上。
酒滲下去,把干土洇濕了一小片。
他說:“大娘,我是鄭連長的兵。他當年讓我照應您,我沒做到,來晚了。”
他退后一步,彎腰鞠了三個躬。
直起身來的時候,風吹過來,把那根枯木棍上的紅布條吹得飄了一下,像是有人擺了擺手。
馬占奎站在他身后十幾步遠的地方,沒靠近。
他看見劉長順在墳前站了很久,久到風把地上的酒漬都吹干了。
回劉洼村的路上,劉長順走得比來的時候更慢了,右腿拖得厲害。
馬占奎忍不住說:“劉老,您那腿……”
劉長順說:“彈片,取不出來了,在骨頭縫里卡著。平時沒事,走急了就疼。今天還好,不咋疼。”
他頓了頓,又說:“當年在橋上的時候,中彈的人多了去了,能活下來的沒幾個。鄭連長要是活著,今年也八十三了。”
兩個人走回劉洼村的時候,王保田正蹲在院子門口剝花生。
看見劉長順回來,他站起來,又發出那一聲“啊”。
劉長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劃了一個“坐”的手勢。
王保田看懂了,又蹲下去繼續剝花生,剝一顆,把殼扔進筐里,花生米擱在旁邊的搪瓷盆里。
劉長順也蹲下來,拿起一顆花生,學著他的樣子剝。
兩個老頭蹲在門檻兩邊,一個剝得快,一個剝得慢,誰也不說話。
花生殼噼里啪啦掉進筐里,聲音細碎密的。
那天下午,張桂芳把飯做好了,蒸了一鍋白面饅頭,炒了一盤蒜苗臘肉,煮了一鍋紅薯稀飯。
劉長順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稀飯。
吃完飯,他從挎包里拿出那份烈士追認申請表,把家屬簽字那欄指給張桂芳看。
張桂芳說:“我不認字,保田也不認字,按手印行不行?”
劉長順說:“行,按手印也行。”
張桂芳去里屋拿了印泥,紅色的,裝在個小鐵盒里,蓋子上印著一朵花。
她打開蓋子,捏著王保田的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表格的簽字欄里重重按下去。
拇指印清清楚楚,螺紋一圈一圈的,紋路很深。
劉長順把表格收好,說:“我回去就交上去,縣里批下來,會發烈士證明書,還有一塊光榮烈屬的牌子,你們掛墻上。”
張桂芳點著頭,眼圈又紅了。
王保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但他看見他老婆紅了眼,就伸出那只按了印泥的大手,拍了拍他老婆的后背。
手印按在了張桂芳的藍布褂子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子。
劉長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的時候王保田站在院門口送他,兩只手垂著,眼睛一直盯著劉長順的背影。
劉長順走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王保田還站在那,瘦瘦的一條影子,斜在院門口的地上。
他擺了擺手,王保田也抬起手擺了擺。
1996年春天,張桂芳收到了從縣里送來的東西。
袋子里還有一塊紅色的“光榮烈屬”牌子,鐵皮的,邊角包了銀色的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張桂芳把牌子擦了又擦,搬了把梯子,讓王保田踩著上去,把牌子釘在堂屋正門的上方。
王保田釘的時候很仔細,左右比了好幾次才下錘子。
牌子掛上去之后,他退后幾步仰頭看,然后咧開嘴笑了一下。
他不會笑出聲,就是嘴角扯開,露出一排牙,眼睛彎成兩條縫。
證書上寫著:“鄭大柱同志,在長征途中英勇犧牲,追認為革命烈士。”
她把這段話念給王保田聽,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王保田聽不見,但他看著她的嘴,看得很認真。
念完之后,王保田蹲在門檻上,兩只手撐著臉,又“啊”了一聲。
這次“啊”的聲音比平時長一些,像是從胸腔里慢慢吐出來的。
后來劉長順又來了一封信,寄到村支書馬占奎那里轉交。
信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清楚。
信上說:“烈士證下來就好,國家認了。鄭連長的事,我在瀘定紀念館看到過,鐵索橋旁邊那塊石碑上,刻著當年犧牲的烈士名字,我在上面找了半天,找到了‘鄭大柱’三個字。我拿粉筆描了一遍,描得清清楚楚。”
“我腿不好,不能年年去看他,你要是方便,五月二十九那天,替我到河邊燒幾張紙。”
“橋還是那個橋,水還是那個水。”
張桂芳把信念給王保田聽,一句一句對著口型。
五月底,大渡河進入汛期,水漲了不少,渾黃的水流得更急了。
那天是五月二十九,周海東一大早接到招待所電話,說門口有個啞巴在找人。
周海東跑出去一看,王保田站在招待所門口的臺階下,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襯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著一塑料袋紙錢和幾炷香。
他老婆張桂芳跟在旁邊,說:“保田非要來,說今年要親自來給他舅舅燒紙。”
周海東把他們領到河邊,找了個水勢平緩的淺灘。
王保田蹲下來,把紙錢一疊一疊拆開,用石頭壓住,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
紙錢燒起來,灰燼被河風卷著往上升,打著旋,飄向河面上空。
王保田蹲在那,看著那些灰被風吹散。
他張開嘴,又“啊”了一聲。
聲音被河水嘩嘩的響聲蓋住了大半,但他喊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張桂芳在旁邊說:“他是在喊舅。”
周海東站在后面,鼻子酸得厲害,轉了個身,面朝河的上游,假裝在看風景。
紙錢燒完了,王保田又蹲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周海東。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是張桂芳代寫的:“今年五月二十九,我替舅舅看河來了。”
周海東把紙條收起來,說:“我收著,回頭給劉老看。”
王保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大渡河。
河水還是那個水,渾黃帶白沫,打著漩渦往下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轉身走了。
周海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白襯衣的黑瘦背影沿著河岸慢慢走遠。
河風吹著他的衣擺,一下一下地掀。
后來那塊“光榮烈屬”的牌子一直在王保田家堂屋門口掛著。
村里人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一眼,就知道這家人有個紅軍親戚。
也有人問過張桂芳,說她婆婆那輩子等了那么多年都沒等來一個名分,怎么到這時候才補上。
張桂芳說:“補上就好。什么時候補上的,都是補上了。”
村里有個小孩,是馬占奎的小孫子,七八歲,調皮得很。
有一回跑到鄭家灣東頭那道坡上玩,看見那座新立了青石板的墳,蹲下去看了半天。
石板上的字是劉長順托人從縣里請師傅刻的,“鄭大柱烈士之墓”幾個字,凹下去的筆畫里填著紅漆,經過風吹日曬,紅漆有些剝落了。
小孩用手指頭描了描那行字,回家問他爺爺:“紅軍是干啥的?”
馬占奎說:“打壞人,讓窮人過好日子的。”
小孩又問:“那鄭大柱呢?”
馬占奎說:“他就是紅軍。”
小孩想了想,說:“那我明天給他帶塊糖去。”
第二天小孩真的去了,揣了一顆水果糖放在那塊青石板上面,還用一塊小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跑了。
糖紙是花花綠綠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過了幾天那顆糖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哪個放牛的孩子拿走了,還是被野兔子叼走了。
但小孩后來又去放過一回,還是一顆水果糖,糖紙換成了黃色的。
村里的大人沒人管這事,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由他們去。
只有馬占奎有一回跟劉長順寫信的時候提了一句:“您刻的那塊碑,村里小孩都知道了。有個小孩給鄭連長供過糖。”
劉長順收到信之后,坐在他那間老屋子的窗前,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他老伴走過來給他添茶,問:“誰的信?”
劉長順說:“馬支書的信。他說那碑還在,沒人動。”
他老伴看了一眼信紙,說:“那就好。”
劉長順把信疊起來,擱在窗臺上。
他老伴沒接話,把茶壺放下,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篤篤聲,一下一下,穩當得很。
劉長順坐在那,看著窗外的天。
天藍得很淡,飄著幾絲云,像被人用手指頭抹開的棉絮。
他把那封信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后擱下,起身去廚房幫忙剝蒜了。
河那邊的事,在他這兒就算翻過去了。
但每年五月二十九,他還是會拿出一瓶酒,不多,就一小盅,自己坐在窗前喝掉。
也不說什么話,喝完了把酒盅洗了放回櫥柜里。
跟誰也沒提過。
有一年他孫子來家,看見爺爺一個人坐那喝酒,問他喝什么呢。
劉長順說:“沒啥,就喝一口。”
孫子也沒多問,跑出去玩了。
劉長順把空酒盅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杯底有一滴殘酒,琥珀色的,亮晶晶的。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去關窗戶。
窗外那棵石榴樹開花了,紅艷艷的,一樹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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