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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紀初德國表現主義以《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為代表橫空出世,到70年代意大利鉛黃電影和日本超現實主義電影,直至80年代香港類型片的戲劇化光影,表現主義以強烈的主觀性、夸張的變形和濃烈的情緒外化改變著影視。
然而千禧年后,尤其是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之后,表現主義的強光影語匯逐漸從主流作者電影中退潮。為什么表現主義風格不再流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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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鄭欣晴
編輯:姜嶺
責編:劉小黛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一、表現主義:直覺與表現
在表現主義風格電影中,畫面和環境都是人物內心,或者說創作者內心感受的外化。在這種語境下,直覺和表現無法分開。在一些作品中,我們似乎感到角色的情感多到無法被控制,并滲透到他們周圍的世界中。這種情感總是帶著對某些事物的焦慮、不安和不確定感。
在1965年的心理驚悚片《冷血驚魂》中,這種從內心到環境的外化非常典型:女主角精神逐漸崩潰到最大化時,走廊的墻上突然伸出了無數雙手想抓住她,對應著角色內心的恐懼、壓抑與精神分裂。
在稍近一些的杜琪峰的電影中,大多數場景充滿濃重的陰影與高對比度,強硬的頂光和側逆光,煙霧繚繞的輪廓光,以及將人物面部半明半暗切割的分割光,構成了一種極具侵略性的視覺風格,人物的正邪兩面和宿命感被外化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
甚至在80年代的反特片《戴手銬的旅客》中,也可以看到表現主義風格的明顯印記。可以說,表現主義風格電影跟隨直覺展開,并且展示出敘事上的強戲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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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情感不再需要外化:敘事的去戲劇化
表現主義成為一種風格和語匯滲入電影中之后,影響著各種各樣的電影類別。然而在近年的當代電影中,尤其是在歐洲藝術片和北美獨立電影中,我們似乎觀察到敘事邏輯正在發生著根本性的轉變。
電影敘事越來越傾向于“去中心化”和“去戲劇化”,人物不再是故事的絕對主導,敘事權威從創作者手中逐漸讓渡給觀眾。
在這種敘事語境下,表現主義過于強烈的視覺風格反而成為一種“視覺暴力”,干擾影片敘事。同時,此類電影也不再通過打光、布景、音樂來展現強烈的情感外化,而是更傾向于通過弱設計感畫面和環境音表達情緒。
前文提到表現主義影片總是帶著不安和不確定感,然而如果僅僅是形式上的危險,那只會讓觀眾覺得恐懼,極端的視聽語言也會讓觀眾感到違背邏輯。
表現主義風格之所以被觀眾接受,是因為在危險的形式之上,疊加了情感敘事和戲劇化風格。當觀眾對戲劇化敘事感到“過飽和”時,表現主義風格自然“無所適從”。
值得說明的是,強戲劇感不等于強情節,很多時候表現為強儀式感和舞臺感的戲劇化。比如在寺山修司的電影中,布景極度人工化,敘事并不連貫而是常常被回憶或夢境接管,表現著角色的內心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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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為什么電影不再喜歡帶點危險感了?
表現主義電影誕生于德國混亂、焦慮的社會時期,人們渴望在電影中完成情感的放大與宣泄。而在千禧年之后,社會焦慮逐漸變成了一種系統性的疲憊,觀眾的審美也發生了“回擺”,開始厭倦過度的設計感。
在系統性的疲憊中觀眾不再期待看到一個“被視覺化的噩夢”,轉而尋求真實和撫慰。電影不再聚焦于情緒與道德,轉向自然主義風格的去高潮化與情感克制,危險感在此刻變得“不合時宜”。
然而疲憊帶來的,還有對想象的祛魅以及欲望的喪失——環境不再是制造懸念的神秘空間,而是角色必須去適應的客觀世界。現代社會信息的過載與飽和造成了觀眾普遍的“情感淡漠”,而欲望與表現主義風格密不可分。
表現主義電影通常具有強烈的主體欲望,恐懼、瘋狂、愛欲、內疚感、救贖沖動等,這些欲望牽動著人物的意志,又被視聽語言所放大。
這種手法上的“不真實”反而構建了心理上的“情感真實”。而今天,在“擬像社會”中,欲望不可避免地變成了符號,并且越來越干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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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奇幻片舉例,《墜入》(2006)和《沙丘》(2021)可以很好地展現表現主義幻想到超真實自然主義的變化。在《墜入》中,幻境是男主角內心死欲和救贖沖動的外化,超現實風格的造景營造出舞臺感。
而在《沙丘》中,整體色調低飽和,環境顯示出一種冷峻的巨物感,人在其中非常渺小,追求呈現物理空間的真實感受。
作為宿命悲劇,古典悲劇的主角在自我毀滅中揭示人性,而《沙丘》的主角在妥協中展現了欲望的被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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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數字攝影改變了什么
在膠片電影時代,導演和攝影師需要進行精準的設計以避免浪費膠片,而數字攝影讓一切都變得更安全:照亮一切、拍攝一切,然后在后期修復一切。
某種程度上來說,自然主義風格的色彩與打光更加適合數字攝影,低對比度的畫面和自然光效在HDR中呈現出良好效果,并且在各種不同的屏幕上能夠保持不失真。同時,影像的去飽和也變得明顯,這可能有利于流媒體的壓縮處理。
電影攝影似乎不再用光來“寫作”,而是將光作為一種客觀環境本身。數字攝影的高感光度使低照度下的拍攝成為常態,“自然光”不再是轉瞬即逝的物理限制,而變成了可以反復校正的流程,變成可以用人工光塑造的自然光形態。
數字攝影和技術的進步使進一步捕捉演員微表情和環境音成為了可能,因此電影相應的視聽語言發生了變化。例如在趙婷和是枝裕和的電影中,角色的生活狀態和環境音出演著重要的部分。配樂不再是敘事性的,音樂鋪設在環境里變成背景的一部分。
攝像機的存在感變弱了,甚至消失了,因此光影也不再是“作者簽名”。對他們的電影而言,自然主義風格為畫面帶來了更多人物與環境的真實狀態,以及與敘事風格適配的寫實感與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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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電影變得無聊了嗎?
數字技術提供了對光線、色彩、聲音的完全控制。然而數字工業的標準化某種程度上也帶來了同質化問題。可靠的攝影以及后期處理技術減弱了畫面的“個性”,一切都是讓觀眾容易接受的,但不再富有表現力,這導致了戲劇張力的蒸發。
數字工業帶來了一種“平滑的”自然主義風格,然而這種平滑很可能反而會使觀眾感到空洞和非真實,失去了引導觀眾的能力。
在許多優秀的自然主義風格電影中,戲劇張力有著真實的表現方式。然而在更多的電影以及劇集中,攝影越來越像是布景和后期制作之間的中介,這也導致了它們不再具有“比生活更強烈”的特質,對觀眾的吸引力變弱。情感和直覺,這兩項表現主義的中心,不再引導視聽語言,角色也不再生活在一個被心理狀態所塑造的領域之中。
戲劇感和表現主義手法,與人類對崇高感的追求密切相關。今天的表現主義風格已不再那么主觀和夸張變形,更多地在類型片中存在著。
然而生命中的欲望、孤獨和恐懼會永恒存在,對崇高感和精神探索的渴求不會消失,表現主義也會一直產生新的變體。
藝術創作的意義無非是準確地表達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表現主義的強烈變形之下,往往是真實的情感,以及世界在物質之下更原本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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