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商學院到底在培養什么人？

• 導語：ChatGPT幫助寫報告，算法分析市場，自動化系統處理重復勞動——過去幾年里，人們談論人工智能時，關注的大多是效率。但變化正在進入另一層：AI開始參與決策。當投資判斷、供應鏈管理、市場戰略甚至組織運營都受到人工智能影響時，一個新問題浮出水面：未來企業究竟需要什么樣的人？
• 這也是全球商學院不得不重新回答的問題。

一、當世界越來越復雜，商學院該教什么？

中國家庭討論留學時，關注的問題往往很具體：去哪個國家？讀什么專業？學校排名如何？畢業后能否進入理想的行業？這些問題依然重要。但隨著人工智能加速進入商業世界，決定未來發展的變量正在變得越來越復雜。

當算法參與投資決策，當生成式AI重塑營銷方式，當全球供應鏈因技術與地緣政治而不斷重構，人們關心的不再只是如何進入某個行業，而是如何在一個持續變化的世界里保持競爭力。

在這一輪關于人才培養的討論中，一些國際商學院正在嘗試重新定義商科教育的邊界。SKEMA商學院是其中一個值得觀察的樣本。

這所誕生于法國精英高商體系的商學院，由創立于1892年的里爾高等商學院與創立于1963年的尼斯高等商學院發展而來，承載著超過一個世紀的學術積淀。近兩年來，其金融碩士項目位列《金融時報》全球第二，EMBA項目排名全球第五，管理學碩士進入全球前二十——排名躍升之快，在全球商學院中并不多見。與此同時，學校在法國、中國、美國、加拿大、巴西和南非建立起覆蓋五大洲的10個校區&中心網絡，11000名在校生來自130多個國家和地區。

這些數字勾勒出SKEMA最容易被看見的一面。但如果深入觀察，會發現這所學校近年來真正關注的問題不是排名或規模。它試圖回答的是另一個更大的命題：

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年輕人應該在什么樣的環境中成長？

過去幾十年里，商學院培養人才的邏輯相對清晰——金融學學習金融，市場營銷研究消費者，管理學關注組織運作。行業邊界相對穩定，知識體系也更加明確。但今天，一個投資決策同時受到人工智能、地緣政治、國際監管以及可持續發展議題的影響，一次產品創新需要技術、法律、市場團隊共同參與，一家企業的戰略選擇越來越需要在全球視野下進行判斷。

商業問題正在跨越學科邊界。知識之間的關系變得比知識本身更重要。

對此，SKEMA商學院總校長Alice Guilhon有一個鮮明的判斷：“過去的管理者可以依賴穩定的行業專長和相對線性的決策框架。新的領導者必須學會在復雜性中航行。”

在她看來，人工智能只是變化的一部分。更深層的變化發生在整個商業世界的運行邏輯之中——數字技術壓縮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全球化并未消失，它在新的技術與地緣政治格局下重新組合。企業面對的市場比過去更加開放，也更加不確定。

Alice在2009年出任SKEMA總校長，此后十七年間主導了學校從法國本土商學院向全球化教育平臺的轉型。這條路并不容易，但在她看來，每一步都值得。

如她所描述的那樣，下一階段商業世界需要的是能夠同時理解技術、金融、市場和社會環境，并能夠在復雜系統中持續做出判斷的人。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當下商學院必須重新回答的問題。

對于SKEMA而言，這并不是一個停留在理念層面的討論。過去十余年間，從全球校區布局到跨學科培養體系，從人工智能融入課程到創業創新生態建設，這所商學院始終圍繞同一個問題展開探索：如何培養能夠駕馭復雜性的人。

對于今天的中國家庭來說，這或許也是重新理解商學院價值的起點。

二、當專業邊界不斷消失，什么能力最有價值？

“企業不再僅僅尋找專才，他們尋找的是能夠連接不同學科的人。”

采訪中，Alice Guilhon這樣描述今天企業的人才需求。在她看來，企業真正面對的挑戰并不是某一種技術，而是諸多變量同時影響決策。因此，企業需要那些能夠理解不同領域、不同環境，并在不確定性中做出判斷的人。

判斷力：當信息過剩成為常態

過去，獲取知識本身是一種優勢。今天，這種優勢正在迅速消失。生成式人工智能讓信息獲取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問題不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答案太多。

“在一個被信息和AI生成內容淹沒的世界里，能夠辨別真偽、識別關鍵信息、構建嚴謹推理，成為了一種核心能力。”Alice說。

什么值得相信，什么值得投入，什么值得長期堅持？這些問題難以交給算法回答。這也是為什么SKEMA并沒有簡單地將AI理解為技術訓練，而是把哲學、社會學、經濟學以及地緣政治等內容帶回商科教育。當下一代領導者面對的從來不是單一問題，僅靠單一學科知識很難給出答案。

行動力：從理解問題到解決問題

Alice提到一個現象：今天的企業并不缺分析報告，也不缺市場數據，真正缺少的是能夠推動事情發生的人。越來越多組織發現，理解問題的人很多，解決問題的人很少。

因此，在SKEMA的人才觀里，行動力與分析能力被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學校建立全球創業平臺SKEMA Entrepreneurs，并不是因為每個人都要創業，而是因為創業是一種高度濃縮的能力訓練，它要求一個人面對不確定性、承擔風險、組織資源、推動執行、從失敗中學習。

Alice提到的本科生Mathieu Mérian是一個具體的例子。在SKEMA期間，他利用學校創新生態開發外骨骼項目，并獲得歐洲航天局相關機構支持。重要的并不是項目本身，而是他如何把技術理解、商業思維與執行能力轉化為現實行動。

責任感：技術越強大，人的價值越重要

人工智能的發展帶來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技術越強大，人的價值反而越需要被重新定義。越來越多決策涉及倫理、社會責任、長期影響以及人與技術的關系。

Alice對此態度明確：“領導者需要將這些維度納入決策。”因此，SKEMA將多元共融、綠色低碳以及數字惠民納入3D計劃，并將這些議題融入課程體系。

判斷力、行動力、責任感。表面上看，這是三種能力，向下追問，它們指向同一個目標：在變化持續發生的世界里，保持判斷、行動與協作的能力。

問題在于：這種能力無法通過記憶獲得，無法通過考試獲得，也無法通過標準答案獲得。如果未來教育需要培養這樣的人，那么商學院的學習方式本身也必須發生變化。對于SKEMA而言，這種變化被濃縮在一個貫穿整個教育體系的概念之中：SKEMA Way of Learning。

三、如果能力無法被灌輸，教育該如何發生？

“你不可能只通過聽講座來學會管理。”

Alice Guilhon這句話看似直白，但指向一個深層變化。知識仍然重要，但它已不再像過去那般稀缺。新的商業模式不斷出現，行業邊界持續變化，一套專業訓練很難再支撐一個人相當長時間的職業生涯。

如果未來商業世界需要的是判斷力、行動力和跨文化協作能力，那么傳統課堂里的知識傳授顯然已經不夠。SKEMA提出的SKEMA Way of Learning本質上是一種新的教育邏輯——學習不再是知識的單向傳遞，而是一個不斷循環的過程：學習、實踐、反思、再學習。知識是起點，能力才是目標。

那么，這種邏輯如何落地？

從案例到真實場景

在傳統商學院教育中，案例分析一直是重要方法，但案例有一個天然局限：它討論的是已經發生的事情。現實商業世界面對的往往是尚未發生的問題。

因此，越來越多課程將企業項目引入教學過程。學生面對的不再是預設好的答案，而是真實存在的商業挑戰。他們需要與企業共同制定方案，與團隊協調資源，在不確定條件下做出決策，承擔失敗的可能并從結果中學習。

從單向傳授到經驗共振

如果課堂不再以知識灌輸為核心，那么站在課堂中的人也必須改變。

在SKEMA，60%的教師是客座教授——他們是企業家、企業高管、行業專家。有的人走遍全球各地，有的人深耕某個領域數十年。但他們的價值不在于“來講一堂課”，而在于改變了課堂的性質：從教師講、學生聽，變成經驗共享、問題驅動、決策模擬。

一位曾主導多起跨境并購的專家，不會只講并購理論，而是將學生置于真實的交易情境中——兩家公司財務匹配，但文化沖突如何識別？整合階段的信任如何建立？一位連續創業者，不會只分享成功故事，而是讓學生面對同樣的取舍：資源有限時，先做產品還是先建團隊？

學生接觸到的，不再只是“應該怎么做”，更多是“實際上會發生什么”，以及“你會怎么做”。

從學院邏輯到行業驅動

課程結構本身也不再遵循純粹的學術邏輯。在SKEMA，課程并非由學術團隊閉門制定，而是由課程管理委員會與業內企業、公司高管持續對話后共同塑造。委員會定期與行業領袖溝通，了解企業未來三到五年的人才需求、能力缺口和戰略方向，每年據此調整至少20%的課程內容與培養重點。

這種機制的意義在于：課程結構本身就是對真實職業世界的映射。以金融市場與投資專業為例，學生可以選擇資產管理、投資銀行、交易衍生品結構化設計與資產組合管理、財務分析，或CFA認證等不同方向。每一條路徑對應的不是籠統的“金融人才”，而是具體的崗位、具體的技能、具體的行業場景。

學生在入學時就能看到清晰的職業坐標，而課程內容與行業現實之間的距離被大幅縮短。

從單一學科到跨學科協同

現實世界并不按照專業劃分運行。一個企業部署AI工具，可能同時涉及技術、法律、倫理以及組織管理；一次全球供應鏈調整，可能受到氣候變化、國際政治以及區域經濟共同影響。

在SKEMA，這種跨學科嘗試被具體化為：“Business+”體系。商業教育與人工智能、法律、設計、地緣政治等領域發生連接。目的并不是培養工程師或律師，而是培養能夠與不同領域對話、在交叉地帶創造價值的人。在全球商學院中，這種從課程架構層面打通學科邊界的做法并不常見。

AI不只是學習內容，它正在成為學習環境

很多學校談論AI時，關注的是工具層面——如何使用AI、如何掌握AI。但在Alice看來，更重要的問題是AI將如何改變學習本身。

SKEMA為此提出“AI時代的學、教、研、工”框架。在這個框架中，人工智能不僅是一門課程，也是一種新的學習環境。它改變學生獲取知識的方式、教師組織教學的方式、研究開展的方式，以及未來工作的方式。這是目前全球商學院中為數不多從頂層設計出發、系統性回應AI對高等教育沖擊的完整方案。

回頭看，被重新定義的不只是課程內容，而是教育本身：從知識傳授到能力塑造，從單一學科到跨學科協同，從課堂中心到真實場景中心。這些變化共同構成一場深層轉型。

但如果重要的能力來自實踐、協作與真實情境，那么學習發生的場所或許不該只是一間教室。一個自然的問題隨之出現：一所商學院能在多大程度上為學生提供一個真實的世界？

四、一個人能否在校園里獲得一個真實的世界？

2009年，SKEMA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頗為大膽的決定：扎根法國的同時，布局全球，成為一所真正的全球化商學院。

此后十七年間，SKEMA來到了中國、美國、加拿大、巴西、南非、加拿大、阿聯酋……

不同于多數商學院以交換生為主的國際化路徑，SKEMA選擇了一條投入更重的道路：建立自己的全球校區&中心網絡。Alice Guilhon解釋這個選擇背后的邏輯時說：“當你在一個國家落地時，沒有人在等你。你需要理解當地的規則，與之共建，而不是照搬自己的模式。”

這句話既是對學生的要求，也是對學校自身的描述。

國際化不是去過很多地方，而是能夠在不同地方工作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把國際化與語言能力或海外經歷畫等號。但對于準備進入全球商業環境的人而言，語言只是開始，更困難的是理解差異。一個在中國市場有效的商業模式未必適用于法國；一個美國團隊習以為常的工作方式可能并不適用于巴西。同樣一個項目，不同國家的團隊對時間、組織架構、風險乃至責任的理解都可能存在巨大差異。

這種差異不是閱讀案例能理解的，它必須被親身經歷。

Alice將這種能力稱為“情境敏捷力”（Contextual Agility）。在SKEMA的體系中，學生可以根據學習路徑在不同校區之間自由流動。從中國南京到美國羅利，從法國巴黎到巴西貝洛，從阿聯酋迪拜到南非斯泰倫博斯，變化的不僅是地理位置，更是一套完整的商業環境：市場規則、產業結構、社會文化都在變化，而學生需要在這些變化中找到自己的工作方式。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商業語言

Alice強調，SKEMA從來不追求校區的簡單復制。每一個校區都深深扎根于當地經濟環境，實際上代表著不同的商業語言和能力訓練場景。

美國羅利校區毗鄰Research Triangle Park（三角研究園），匯聚三百余家科技企業和研究機構，是美國最重要的創新集群之一。對于學生而言，課堂之外是創新企業、產業研究機構和北美就業市場構成的另一間教室。Alice認為，對于希望獲得國際職業經驗的學生，羅利最大的價值不是地理位置，而是幫助他們理解美國商業世界如何運轉。

加拿大蒙特利爾連接的是全球最活躍的人工智能生態之一。2019年SKEMA在這里設立人工智能創新中心，使其成為最早在AI領域進行戰略布局的商學院之一。這座城市聚集著Mila人工智能研究所、世界領先的研究團隊以及大量AI創業企業。學校在這里開發AI增強簡歷系統、智能人才匹配平臺，并為全球校區提供AI資源支持。

法國南部的索菲亞·安提波利斯被稱為“歐洲硅谷”，是歐洲最大的科技園所在地。SKEMA作為法國蔚藍海岸3IA國家級人工智能研究所的創始成員，使學生能夠直接參與前沿科研與產業合作——從實驗室到市場，從研究成果到商業應用，面對的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把這些校區&中心放在一起看，它們構成的并非一張簡單的地圖，而是一個有意設計的全球學習生態：羅利通向北美創新體系，蒙特利爾連接人工智能前沿，索菲亞嵌入歐洲科技網絡。學生在不同環境之間流動，學習的從來不只是知識，而是如何在不同環境中理解問題、建立合作、推動行動。

這種能力很難被量化，卻越來越成為全球商業世界最重要的通行證。

五、今天，該如何選擇一所商學院？

全球校區、跨學科體系、AI融合、創業生態……這些最終都需要回答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這些經歷能否轉化為職業發展的實際機會？

對于許多中國家庭而言，留學從來不只是一次教育體驗。在人工智能重塑職業結構、全球產業鏈重新組合的背景下，它更像是一場面向未來的長期投資。

學術認可與上升勢能

排名仍然是觀察一所學校學術實力和國際認可度的重要窗口。SKEMA近年來在主流榜單中持續攀升——《金融時報》全球金融碩士排名第二、EMBA排名全球第五、管理學碩士進入全球前二十，同時擁有AACSB、EQUIS以及EFMD EMBA等國際認證。這些構成了一所國際商學院的基礎信任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上升軌跡本身。一所仍在快速成長的學校，其學位的國際認可度往往也處于上升通道。

從文憑到能力網絡

過去幾十年，文憑自動等同于競爭優勢的時代正在遠去。企業給予機會，越來越多是因為一個人能夠解決問題、適應變化、創造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說，教育競爭正在從學歷競爭轉向能力競爭。

但能力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往往依附于一張持續運轉的網絡。SKEMA校友網絡覆蓋145個國家和地區，63000余名校友活躍在全球各行各業。學校通過企業合作項目、全球創業平臺、職業輔導體系以及跨校區實踐項目為學生提供職業支持。這些資源的價值往往不會在畢業那天全部顯現——它們更像一種長期資產，在未來職業發展的不同階段持續發揮作用。

中國連接

對于中國家庭而言，職業發展同時涉及全球機會、本土連接與未來流動性。

SKEMA深耕中國多年，目前經中國教育部批準，與西安交通大學合作開設創業與創新（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管理）碩士學位項目，與南京審計大學合作成立國際聯合審計學院，僅中外合作辦學在校生已超過1800人。

此外，SKEMA與中歐國際工商學院、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上海財經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師范大學、蘇州大學等知名學府均保持深度合作。這一覆蓋多學科領域的合作網絡，本身就是中國學術界對SKEMA實力的認可。這些合作也體現了一種對全球化的新理解：既理解世界，也理解中國，既擁有國際視野，也能夠進入本土市場。對于新一代商業人才而言，這種雙重能力正變得不可或缺。

面向2030

在最新發布的2030戰略規劃《破曉》（Unveil）中，SKEMA提出了下一階段的發展路線圖：在印度和澳大利亞建立新校區以實現全球主要經濟體的覆蓋，投入1.8億歐元用于校區轉型和以AI為核心的全球平臺建設，為100%學生配備AI增強簡歷，通過"加速影響計劃"支持150家創新企業成長……

這份路線圖的規模與節奏，值得持續關注。

尾聲

回頭看整篇討論，AI或許并不是這場變化最核心的部分。真正的變化在于，商業世界正在變得更加交織，而教育正在重新學習如何面對這種復雜性。

對于今天的中國家庭而言，選擇一所商學院，最終不只是選擇一個國家、一門專業或一個排名。它更像是在選擇一種面向未來的能力結構，以及一個能夠支撐這種能力持續生長的環境。

教育最重要的價值，或許從來不在于預判未來，而在于幫助年輕人在一個高度復雜、不可預測的世界里，依然能夠理解問題、做出判斷并付諸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