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 | 身份塑造催生社交媒體深度依賴現象

盡管社交媒體接連卷入侵權糾紛，但其強大的吸引力折射出大眾某種深層社會心理需求。近日，美國弗吉尼亞大學文化高等研究院社會學教授約瑟夫·E.戴維斯（Joseph E. Davis）在《今日心理學》刊文《我們為何如此依賴社交媒體》（Why Are We So Dependent on Social Media?），剖析了社交媒體如何成為人們自我建構、塑造個人身份的重要載體。

原文 ：《身份塑造催生社交媒體深度依賴現象》

編譯 |鐘麗麗

圖片 |網絡

1

美國社交媒體遭遇法律追責

美國近期兩項陪審團裁決將社交媒體推上了風口浪尖。新墨西哥州一個陪審團裁定，照片分享平臺Instagram與社交平臺Facebook的母公司元宇宙（Meta）平臺公司因在平臺安全性問題上誤導用戶，存在過失行為。次日，洛杉磯的一個陪審團認定，Meta與視頻平臺YouTube采用無限滾動、算法推薦等具備“成癮性”的產品設計，致使一名青少年用戶深陷其中，身心健康遭受嚴重損害，兩家企業需為此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紐約時報》一名記者在報道洛杉磯庭審時就預測到了這一裁決結果。他指出，十年來，人們對社交媒體的批評不斷升溫，盡管Facebook和Instagram的全球用戶多達30億，但這并不代表人們“認可甚至喜歡社交媒體”。不過，他又以類似描述成癮行為的口吻補充道：“人們只是無法想象沒有社交媒體的生活”。

社交媒體為何能對海量用戶形成如此強大的吸引力？除了平臺刻意設計的產品套路外，我們更應探究人們離不開社交媒體的內在原因。在早前一篇文章中，我曾探討過社會聯結日漸弱化的問題，并提出觀點：人們使用社交媒體，既是社區參與度下降、孤獨感加劇的外在表現，也是應對這一困境的方式。今天我們聚焦另一種在社交媒體誕生前就已經存在的社會需求，可稱之為自我建構，即當下人們構建并維持個人身份的過程。

2

現代社會催生自我建構需求

至少從20世紀60年代起，傳統規訓型社會便逐漸消解。曾經約束個體并為其設定明確預期的穩定制度——無論是家庭、傳統社群，還是嚴格的習俗規范，都已逐漸瓦解。歷經數十年社會變遷后，這類傳統體系不斷弱化，影響力大幅下降。用心理學家巴里·施瓦茨的話說，諸如職業、婚姻、家庭角色等重大人生選擇，曾經都是“默認既定”的，而在歷經數十年社會變遷后，如今幾乎沒有什么選擇是無需思考的。我們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從事什么工作、去往何方發展，都成了真正需要自主抉擇的問題（盡管在現實中仍受諸多條件限制）。今天，我們的“自我”，更像一項需要主動經營、持續打磨的人生課題。

自我建構的過程并不輕松。人們要尋找自身人生的意義與目標，規劃職業方向，經營人際關系，創造發展機遇，確立自身社會地位，等等。想要成為“真正的自己”，需要大量細致的社會解讀與人際互動。我們必須學會審視自我，收集外界對自己的評價與反饋，并用自己認同的理念與行為，構建一套連貫完整的自我敘事。由于未來變幻莫測，我們還需要隨時進行調整，不斷修正、更新自我敘事。

自我建構雖然是個體獨自推行的過程，但這一環節離不開社會制度、公共空間與他人的參與配合。很多我們必需的東西，如知識、外界反饋、他人認可等都無法只靠自己獲取。對許多人而言，社交媒體恰好在這一層面填補了空白，在自我建構的過程中承擔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3

社交平臺成為身份塑造場域

基于問卷調查、實地訪談及各類相關研究，我們可將大眾借助社交媒體完成自我塑造的用途歸納為三大類。第一種用途，社交媒體是探索與認知多元身份的空間。社交媒體打破了地域限制，讓信息傳播與人際交流突破本地范圍的限制，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得以窺見無數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的生活狀態。人們能夠觀察到他人如何塑造自我身份，了解不同的價值觀念，通過平臺體驗現實生活中幾乎無法接觸的事物。社交媒體開辟了全新的可能性，提供了線下場景不具備的選擇與參照范本，幫助人們以全新方式探索并推進自我塑造。

第二種用途，社交媒體是聯結同類群體的重要紐帶。社交媒體打破地域隔閡，讓志趣相投、身份相近，或是有著相似身心狀況的人匯聚形成線上社群。這類社群不僅能為成員提供建議與反饋，給予情感支持，幫助人們應對各類生活困境，同時還能成為個體自我表達與嘗試全新身份的受眾。正如部分傳媒學者所強調的，線上社群還能讓人們暫時脫離日常的現實人際關系圈。當個人經歷在身邊親友眼中顯得怪異、不被理解，甚至遭受指責時，線上社群會認可這些經歷的真實性與合理性，給予當事人其應有的尊重與認可。

第三種用途，社交媒體是展示與印證自我塑造成果的公共平臺。社交媒體為人們講述、展示自己生活與個性構建搭建了公共場域。在Facebook等平臺發布內容，相當于持續撰寫一部個人自傳，可供他人查看、評論、點贊與分享。一位受訪者說，社交媒體“能讓我們更堅定地肯定自己，凸顯自身能力”，在網絡空間中“更容易把自己描繪成理想的樣子”。這些功能對個人社會發展與職場晉升尤為有利。在社交往來與職場競爭中，人們都希望脫穎而出，展現自身優勢與獨特性，而社交媒體能讓這些特質被外界看見，否則個人閃光點很容易被埋沒。

當然，社交媒體對個人的自我塑造也存在諸多負面影響，一些輿論更是將關注焦點集中在其對青少年造成的危害上。但只要我們理解了社交媒體在大眾自我建構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就能明白人們對其高度依賴的根源。即便拋開侵權案件中提及的“成癮”問題，人們依然不愿舍棄社交媒體，青少年更是十分抵觸家長對其使用社交平臺的干預。或許很多人之所以“無法想象沒有它的生活”，本質原因就在于，他們的自我認知仍處在探索階段，尚未完全定型。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7期第7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社會科學報》2026年征訂

點擊下方圖片網上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