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九十多歲那年，馮唐又被人舉薦了。可詔書到了眼前，人已經老得不能再出仕。
長安城里，老人的手扶著幾案，案上放著一卷名籍。名字還在，人卻走不動了。
后來王勃寫到這里，只用了八個字：“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這八個字太重。重到許多人一讀，就替馮唐不平。
馮唐是安陵人，祖上出自趙地。他不是一進朝廷就能坐高位的人，早年靠“孝”被舉為郎，做中郎署長。
這個官不大。
宮門之內，郎官們按班站立。馮唐夾在人群里，頭發一天天白下去，手里沒有兵符，也沒有封爵。
可他的機會，偏偏來得很突然。
馮唐接得很快。他說李齊不如廉頗、李牧。
馮唐這才把祖父、父親與趙將舊事說出來。話說得不急，卻像把一塊舊玉從袖中慢慢取出。
馮唐聽完，忽然把話挑明：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未必會用。
殿前一下冷了。
馮唐謝罪，說自己鄙陋，不懂避忌。
真正的話，在后面。
馮唐提到云中郡守魏尚。魏尚守邊，把市租拿來犒賞士卒，還常自掏錢殺牛饗士，匈奴不敢輕易靠近云中。
可就是這樣一個邊將，因為上報斬首數目差了六級，被削爵，下獄，判了一年刑。
六級。
馮唐的意思很清楚：邊關將士整日拼死，朝廷賞輕罰重，良將的心就冷了。
馮唐也被拜為車騎都尉，主管中尉及郡國車士。
那一天，他手持漢節出長安。節杖在車中輕輕晃動，銅飾碰著木柄，發出細聲。
這便是后人說的“持節云中”。
可馮唐的故事并沒有從此一路高升。
漢景帝即位后，讓他做楚相。不久，他又被免官。
史書在這里落筆很短。沒有長篇申辯，也沒有哭訴，只留下一個人從官位上退下來。
往后，他更老了。
漢武帝初年，朝廷征求賢良，有人又想起馮唐。可這時的馮唐已經九十多歲，不能再做官。
朝廷只任用了他的兒子馮遂為郎。
所以馮唐這一生，說全然失意，也不盡然。他做過郎，做過車騎都尉，也做過楚相。
可說他得意，也不像。最能說話的時候，他官小；真正被想起的時候，人已老。
人生最讓人感慨的，常常不是全無機會，而是機會來時，總差那么一口氣。
左思替他嘆：“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王勃又把他和李廣并列，成了千古失意人的影子。
可馮唐自己，大概沒有機會聽見這些后來的嘆息。
長安舊宅里，九十多歲的老人坐在席上，案頭那卷薦書已經合起。門外有人來報，朝廷用了他的兒子為郎。
他低頭摸了摸袖口，沒有再起身。
參考資料：
一、《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
二、《漢書·張馮汲鄭傳》
三、王勃《滕王閣序》
四、左思《詠史·郁郁澗底松》
五、七一網《王靖平專欄｜歷代廉潔奉公典范人物詠懷（西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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