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ST雪發一紙公告,為一場持續三年的資本大戲敲下了終槌。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對雪松控股實控人張勁一案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那個連續四年躋身《財富》世界500強、坐擁428億身家的廣州前首富,終將在鐵窗之內度過余生。
又一個時代樣本,以最不堪的方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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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看他起高樓
很多年輕的讀者可能對這個名字已經陌生,但在五六年前的廣州商界,張勁是一個近乎神話的存在。
1971年出生的他,18歲考入深圳大學金融系,與馬化騰成為同屆校友。
90年代初的中國,股市剛剛開閘,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膽大的人。張勁拿著家里給的60萬元殺入市場,憑著對政策的敏銳嗅覺和年輕人的狠勁,在一級半市場掘到了第一桶金。
坊間傳聞他早年投過兩百多家企業,六十多家成功上市,股市神童的名號不脛而走。這段經歷,也埋下了他對資本游戲的深層迷戀。
1997年,26歲的張勁南下廣州,創立君華地產。那一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樓市哀鴻遍野。他逆勢抄底,以極低價格接手爛尾樓華達山莊,盤活成廣州頂級豪宅“江南世家”,一戰成名。
這樣的造富速度,比股市還要刺激。
那是屬于廣東民營企業的黃金年代,工業化狂飆突進,城鎮化如火如荼,只要敢闖敢干,踩準一個風口就能實現階層躍遷,張勁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2015年是關鍵的轉折點,張勁把旗下所有資產打包重組成雪松控股,喊出了“萬億銷售額、萬億資產、萬億市值”的口號。
接下來的三年,他像一臺上滿發條的并購機器,48億拿下齊翔騰達切入化工,42億收購希努爾布局文旅,吞下中江信托打通金融牌照。
資本并購狂潮,帶來營業收入的逐年暴漲。
2015年營收593億,2016年暴漲至1570億,2017年沖到2210億。2018年,雪松控股首次躋身《財富》世界500強,此后連續四年上榜。
2020年,張勁以428.8億元財富登頂廣州首富。那一年他49歲,正值盛年。站在人生巔峰往下看,腳下是橫跨地產、化工、供應鏈、文旅、金融的商業帝國,頭頂是“廣州第一民企”的耀眼光環。
沒有人會想到,萬丈高樓之下,地基早已被掏空。
2.眼看他樓塌了
問題出在2018年之后。
大宗商品周期下行,地產業務持續承壓,實業利潤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快速縮水。但雪松的攤子鋪得太大了,并購的債務要還,擴張的開支要付,世界500強的面子要撐。
彼時,擺在張勁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收縮戰線,變賣資產,斷臂求生;另一條是利用手里的金融牌照,用新錢填舊坑,把泡沫吹得更大。
他選了第二條,一條所有資本玩家都自以為能駕馭、最終卻無一例外翻車的路。
雪松的玩法說穿了并不新鮮,以供應鏈金融為名,通過金交所發行理財產品,虛構底層資產,由集團兜底擔保,向社會公眾高息募資。
檢方后來查明,雪松控股累計發行理財產品募資約596.65億元,至案發時造成實際損失約200.75億元,波及6800余名投資者,人均虧損近300萬元。
張勁控制的融資網絡里混雜著大量假央企、偽國企,設立了63家關聯公司,偽造合同、私刻公章,生生造出了一堆根本不存在的應收賬款。募集來的資金進入統一資金池,被挪去填補各種窟窿,甚至還有84億元流入了私設的小金庫。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龐氏騙局,用新錢還舊錢,用規模掩蓋虧空,用世界500強的光環麻痹所有人。
紙終究包不住火,2021年3月,雪松系產品開始出現兌付逾期。起初還在極力掩飾,安撫投資人“只是暫時流動性緊張”。直到2022年1月30日的除夕夜前一天,張勁才親筆寫下致歉信,公開承認無力支付利息。
那之后的故事我們都熟悉了,投資人圍堵總部,警方立案偵查,高管陸續落網。
2023年5月,張勁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2026年2月,廣州中院一審判處無期徒刑;四個月后,廣東高院終審維持原判。
庭審中有個細節很值得玩味。張勁辯稱自己“只想把企業做好,沒有詐騙故意”,還說個人與公司資產“高度混同”,那些花銷都屬于正常投資。
這話聽著耳熟 ,幾乎所有走上這條路的企業家,被抓后都會說同樣的話。
可法律不認這套邏輯。你拿投資人的錢填自己的窟窿,轉移資產中飽私囊的時候,怎么不說資產混同?
3.浮沉一場空
張勁案塵埃落定,但我總覺得,我們不應該只把它當成一個壞人落網的爽文故事來看。
過去十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劇本了。從安邦到明天,從海航到雪松,一個個曾經叱咤風云的民營資本帝國,幾乎都是同一個崩塌路徑:實業起家,做大之后染指金融,然后用金融杠桿瘋狂擴張,最后資金鏈斷裂,一地雞毛。
為什么“產業+金融”,在中國的民營企業家里,幾乎成了一道催命符?
根子上還是兩個字:貪婪。
做實業太苦了,化工要管工廠,地產要跑工地,供應鏈要盯上下游,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凈利潤率可能也就幾個點。但金融不一樣,左手進右手出,幾個點的管理費、利差就到手了。只要膽子夠大,規模能做到無限大。
于是很多企業家做到一定規模,就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做生意這么厲害,玩資本肯定也行。實業是“坐轎子”的,金融是“抬轎子”的,只要把金融牌照握在手里,就能給自己的產業源源不斷地輸血,造出一個永不熄火的永動機。
可是他們忘了,金融的本質是風控,是對規則的敬畏,是對他人財富的信托責任。而習慣了在蠻荒地帶沖殺的民營企業家,最缺的恰恰就是敬畏之心。
雪松最諷刺的地方在于,張勁明明是金融科班出身,比誰都懂龐氏騙局的原理,卻還是親手搭建了一個,并且堅信自己能在崩盤前全身而退。
這就是人性。當你站在幾百億的金山上,當所有人都在吹捧你的英明神武,你會真的相信自己無所不能。而那些曾經讓你成功的東西,最終也可能毀掉你。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張勁今年54歲,如果不出意外,他的余生都將在鐵窗中度過。
從深大校園里那個懷揣金融夢的年輕人,到叱咤風云的廣州首富,再到如今的無期徒刑,三十多年商海沉浮,最后落得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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