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照見誰的心魔？不光是新加坡，還有郭松民

最近，人民日報評論公眾號轉發環球時報文章《一部〈給阿嬤的情書〉照出誰的心魔？》。這篇文章里面的“誰”，主要指的是新加坡，因為新加坡一家著名媒體把這部電影貼上“統戰工具”的標簽。

新加坡的這家媒體，即《聯合早報》。該媒體于5月份發表署名沈澤瑋的文章《〈給阿嬤的情書〉的統戰啟示》。文章認為這部電影是瓦解新加坡華人身份認同的“攻心戰”。對此，我前面已經寫過一篇反駁文章，這里不再贅述。

本文要談談另一個問題。這部電影不僅照見了新加坡有統戰之憂的心魔，還照見了郭松民等人所謂美化封建糟粕的心魔。

近日，郭松民轉發“燃燒的霧港水手”文章，并兩次評論：

第一次，郭松民稱謝南枝對葉淑柔的善意為“善良專制”，越俎代庖決定了葉淑柔的后半生，然后說，激情過后，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影片里的封建內核；

第二次，郭松民回復說，影片美化封建糟粕，用“有情有義”包裝，忽悠大家都在抹眼淚。

很明顯，在郭松民的這種評價里，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從一部感人的好電影，變成了美化封建糟粕的應該予以譴責、批斗的別有用心的電影。

看到郭松民的評論，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想到了《海瑞罷官》，并感嘆幸虧時代變了，不然這部電影和導演就要倒大霉。

郭松民的“封建內核”說，大概來自于“燃燒的霧港水手”文章，但也可能是他的既有思想，不過是與“燃燒的霧港水手”同聲相應而已。

下面介紹一下這篇文章主要表達的意思。

博主“燃燒的霧港水手”（以下稱“水手”）頭像是女的，其人應該也是女的，這一點從其內容偏重于強調女性情誼來看，應該可以得到驗證——她主要就是從“女性情誼”對角度來評論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更準確地說是，是從偽女權主義的角度去解讀。

水手文章的主要意思，是從女性情誼的視角反對導演的劇情設計，說導演只想把南枝框在“夫職”的宗族義務里，把淑柔框在需要被保護的妻職里，而無視淑柔的欲望、想法、情感掙扎、生存的艱辛，說導演沒有批判寡婦守貞的無奈：

反而在認同它，享用它，將女人在結構性壓迫下不得已的犧牲與忍耐，包裝成一種自發的、充滿神性的美德，用溫情與苦善敘事去維護化解這種“無奈”。

如果順著水手的思路去想，你就會覺得她說得對。但是，一旦順著水手的思路去想，也就掉進了偽女權主義的坑里。郭松民可能正是如此，但也可能是同聲相應。

本人無意于否定女權主義，對于封建思想對女性的毒害，理所當然應該批判。但是，我認為這部電影的背景，是生存大于思想，時窮節乃見，導演是歌頌生存困境中的人間真情，不能扯到反封建上去，那樣就削弱甚至掩蓋了主題。

這部電影的背景，鮮有人提及，但肯定是心照不宣。電影里有一個細節，木生跑船意外落水去世，南枝拿著訃告準備寄回大陸，看見銀信局里其他僑眷的窘迫，明白淑柔失去丈夫就等于斷了全家生計。

也就是說，南枝在當時的處境下想到的，不是葉淑柔要不要改嫁的問題，而是葉淑柔帶著幾個孩子的生存問題，她要給葉淑柔娘幾個一條活路。正是在這種認識下，南枝才決定替木生繼續寄錢的。

這是原因之一，而且是重要原因。郭松民難道忘了那時候生活有多艱難嗎？在生存困境之下，堅守感情是更加困難的。然而，亦因此，堅守下來的感情才彌足珍貴，令人欽敬，為之動容。

電影表現的生存困境之下的人間真情，一個是鄭木生與葉淑柔之間矢志不渝的愛情，另一個是謝南枝夾雜著報恩、被鄭葉愛情感動、同情葉淑柔母子困難處境等多種因素在內的對葉淑柔母子持續多年救助的“親情”——不是親情勝似親情。

水手的文章說，南枝應該告訴葉淑柔真相，尊重其人生自主權，并告訴葉淑柔自己愿意繼續寄錢幫她養活孩子。不得不說，水手在反封建思想充塞大腦時，脫離時代背景，把事情想得過于簡單。

試想，當葉淑柔知道真相后，還會心安理得地接受謝南枝寄的錢嗎？什么樣的女人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別的女人持續多年的寄錢？葉淑柔難道不會懷疑謝南枝與鄭木生的關系嗎？

實際上，后來葉淑柔之所以斷絕書信，就是因為誤會鄭木生在外另娶。

由此可見，葉淑柔愛鄭木生之堅貞。因此，就算沒有守寡思想的束縛，葉淑柔知道丈夫死了，也未必會改嫁。水手與郭松民都忽視了鄭木生與葉淑柔之間矢志不渝的愛情，不加區分地把忠于愛情、從一而終也視為封建糟粕。

據僑史學者莊國土考證，1900—1950年代，過半潮汕番客會在南洋另娶女子，建立新的家庭，這在當地華人圈、僑鄉宗族都是心照不宣、默許的常態。

但是，鄭木生深愛葉淑柔，離開家獨自在外打拼，掙錢往家里寄，他并沒有移情別戀，在外另娶。

葉淑柔愛鄭木生也是真愛：

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妻，淑柔。

這封信，也是謝南枝去寄訃告時看到的，顯然她意識到，鄭木生的死，不僅僅會在經濟上陷葉淑柔母子于絕境，也很有可能在精神上打垮葉淑柔。

水手與郭松民等人，只想著反封建糟粕，卻沒看到鄭木生與葉淑柔之間的真愛。他們簡單地以為，告訴葉淑柔真相，葉淑柔改嫁，就行了，這就是新時代女性。

可是，新時代女性就不能從一而終嗎？新時代女性選擇從一而終就是封建糟粕嗎？

謝南枝對鄭木生難道沒有動了感情嗎？鄭木生對謝南枝難道就不會動了感情？然而，鄭木生因為愛著葉淑柔，所以兩人相處一直恪守分寸，木生從來不會親昵稱呼南枝，刻意保持距離，南枝也自覺克制。

鄭木生對葉淑柔的愛情，與葉淑柔對鄭木生的愛情，也是謝南枝在鄭木生死后繼續寄錢的原因之一，她深受感動，不愿打破葉淑柔對愛情的美好希望，她意識到葉淑柔可能扛不住真相的打擊。

總之，正常人看這部電影，會看到鄭木生與葉淑柔在生存困境之下矢志不渝的愛情，會感動于謝南枝對葉淑柔母子不是親情勝似親情的持續救助，不會想到甚至譴責謝南枝的行為導致葉淑柔沒法改嫁、守活寡，不會想到有什么封建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