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創新 | 新大眾文藝須真正走進大眾

“大眾喜聞樂見”與“思想深度”的統一，是新大眾文藝的魅力所在，且為文藝創作指明了方向：真正的好作品從來都是深度扎根于大眾生活的，其思想融入大眾情感，既有煙火氣，又有足夠的精神高度。

原文 ：《新大眾文藝須真正走進大眾》

作者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黃仲山

圖片 |網絡

當短劇、短視頻成為全民追捧的文藝形式，當網絡文學的創作大軍里涌現出無數普通大眾，當文藝不再是專業創作者的專屬領域，一場關于文藝與大眾關系的深刻變革正在發生。這一變革催生了“新大眾文藝”的誕生，其核心的“新”不僅在于文藝形式的迭代更新，更在于大眾在文藝生態中身份的根本轉變——從單純的文藝消費者、接受者，成為文藝的參與者、定義者與創造者。在當下的社會文化語境中，新大眾文藝的生長扎根于大眾，其發展邏輯既折射出時代的文化特質，又對文藝創作提出了全新的要求。

新大眾文藝的雙向塑造

大眾是新大眾文藝產生的土壤與源頭，更是推動其發展的積極力量，這是新大眾文藝生長所呈現的最鮮明底色。不同于傳統文藝生態中創作者與受眾的清晰分界，在新大眾文藝的場域里，大眾早已突破了單一的受眾身份，成為文藝生產與消費鏈條中全新的主體。這種轉變的背后是大眾文藝素養的普遍提升，隨著知識教育的普及化與文化藝術的祛魅，普通民眾擁有了參與文藝創作的能力與意愿；文藝邊界的不斷拓展也為大眾提供了廣闊的參與空間，短視頻、短劇、網絡文學、全民直播等全新文藝形式，降低了傳統文藝創作中專業技巧、創作場地、傳播渠道等門檻，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拿起手機、敲動鍵盤，將自己的生活體驗、情感表達轉化為文藝作品。從記錄日常點滴的短視頻，到書寫市井百態的網絡小說，再到展現民間智慧的草根短劇，這些作品皆源于大眾的生活實踐，帶著濃郁的生活氣息與真實的情感溫度，構成了新大眾文藝最鮮活的內容。而在大眾參與創作的過程中，文藝的定義被不斷重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經典范本，而是成為大眾表達自我、交流情感、記錄時代的工具，真正實現了文藝與大眾的深度融合。

新大眾文藝的雙向塑造讓文藝與大眾之間形成了良性互動的關系，構成了其發展的內在動力。以城市文學創作為例，近二三十年來的城市化進程史無前例，作家對城市生活、城市景觀、城市發展的感知與普通民眾幾乎是同步的，那些在各行各業打拼的民眾，親身經歷著城市的變遷，感受著城市生活的酸甜苦辣，其體驗的深刻程度甚至遠超深居簡出的作家群體。這就意味著，在新大眾文藝背景下，文藝創作者不再是時代的“先覺者”，而是與大眾一同身處時代浪潮中的“同行者”，文藝作品也不再是單向的價值輸出，而是文藝創作者與大眾共同交流、探討時代與生活的媒介。大眾在參與文藝創作的過程中，不斷表達著自身的精神需求與審美趣味，而這些需求與趣味又反向推動著文藝創作者調整創作方向，讓新大眾文藝的審美取向更加貼近大眾生活，也讓大眾的精神世界在文藝的滋養中不斷豐富。這種雙向塑造讓新大眾文藝始終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與時代性。

立足大眾生活的普遍現實

把握新大眾文藝的發展現實，需要摒棄某種典型性的錯覺，立足于普遍性的社會事實，這是理解其生態和樣貌的重要前提。無論是文藝走進城市社區還是文藝下鄉，其本質都是讓文藝融入大眾的日常生活，而融入的前提是對大眾生活的真實認知和把握。以鄉村文藝為例，當下的鄉村正經歷著人口結構變化，老齡人守著村落，年輕人逢年過節才偶爾返鄉，人口的稀疏讓很多鄉村難以有效組織開展文藝活動，這是大多數鄉村的普遍現實，而我們所看到的村晚、村BA、原生態歌舞表演等熱鬧的鄉村文藝場景，大多集中在發達城市近郊、旅游村鎮、已實現城鎮化、已完成產業集聚的鄉村等典型區域，這些典型場景固然展現了鄉村文藝的活力，卻不能代表當下鄉村文藝的整體面貌。新大眾文藝倘若脫離了大眾生活的普遍性事實，僅僅聚焦于少數典型案例，文藝創作就會陷入懸浮狀態，成為脫離現實的空中樓閣。同樣，城市社區的文藝發展也面臨著差異化的現實，不同社區的人口構成、生活方式、文化需求各不相同，文藝進社區并非簡單的送文藝演出，而是要貼合不同社區的實際需求，讓文藝真正扎根于社區的日常生活，讓社區民眾產生深切共鳴。只有摒棄典型性的錯覺，立足大眾生活的普遍現實，新大眾文藝才能真正走進大眾，成為大眾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

“大眾喜聞樂見”與“作品思想深度”的辯證統一是新大眾文藝的創作準則。長久以來，文藝創作中始終存在一種誤區，認為迎合大眾喜好的作品必然缺乏深度，而有思想深度的作品又必然曲高和寡，難以被大眾接受。這種誤區的存在本質上是對“大眾”與“文藝深度”的雙重誤解，既低估了大眾的審美能力，又曲解了文藝深度的內涵。新大眾文藝的發展實踐證明，文藝的深度并非故作高深的理論堆砌與晦澀難懂的表達形式，而是對生活的深刻洞察、對人性的真實描摹、對時代的精準把握，能夠讓大眾在欣賞作品的過程中獲得情感觸動、思想啟發與審美提升。有深度的作品完全可以以大眾愿意接受的方式進行表達。無論是火爆全網的優質短劇，還是備受讀者喜愛的網絡文學，無一不是兼具大眾性與思想性的典范，它們用通俗的表達講述身邊的故事，用鮮活的形象展現時代的變遷，在滿足大眾審美需求的同時，也傳遞著對生活、對社會的思考。這種“大眾喜聞樂見”與“思想深度”的統一正是新大眾文藝的魅力所在，也為文藝創作指明了方向：真正的好作品從來都是深度扎根于大眾生活的，其思想融入大眾情感，既有煙火氣，又有足夠的精神高度。

“走向大眾”而非“隔絕大眾”“趨向大眾”

面對新大眾文藝的發展浪潮，專業文藝創作者的創作姿態決定著新大眾文藝的發展高度與未來走向，而“走向大眾”則是最契合時代要求的創作方向和目標。在新大眾文藝的生態中，專業文藝創作者往往面臨兩種極端選擇：一是隔絕大眾，將自身置于象牙塔中，執著于與大眾劃界，陷入精英主義的孤島，這樣的創作脫離了大眾生活的土壤，最終只會讓作品失去生命力，成為自娛自樂的封閉式游戲；二是盲目趨向大眾，放棄文藝創作者的專業堅守以及引領文藝潮流的責任，跟隨大眾的喜好亦步亦趨。隨波逐流的創作固然能夠獲得一時的流量，卻終將因為缺乏思想內核與審美內涵被時代與大眾所淘汰。“走向大眾”與“隔絕大眾”“趨向大眾”有著本質的區別，它是一種有堅守、有立場、有距離的創作姿態，是專業文藝創作者與大眾建立良性關系的最佳方式。所謂“走向大眾”，首先是情感與實踐的貼近，要求文藝創作者主動走出書齋，融入大眾熱騰騰的日常生活，去感受大眾的喜怒哀樂，去捕捉生活的點滴細節，從大眾的生活實踐中獲得創作的素材與靈感。這種貼近不是簡單地體驗生活，而是真正放下身段，以平等姿態與大眾交流，理解大眾的精神需求，把握時代的文化脈搏。其次，“走向大眾”并不意味著失去自我，在真正的創作過程中，文藝創作者需要保持自身的創作立場與創作間距，不被大眾的淺層喜好所裹挾，而是以專業的視角、深刻的思考，對從大眾生活中汲取的素材進行提煉、加工與升華，向更深、更高的層次開掘。這種創作間距是文藝創作者的專業素養所在，也是讓作品超越生活表象、擁有思想深度與審美高度的關鍵。

新大眾文藝作為當代文藝的重要形態，從大眾成為文藝創作的新主體到文藝與大眾的雙向塑造；從立足普遍現實的發展根基到大眾性與思想性的辯證統一，再到專業創作者“走向大眾”的創作姿態，其生長邏輯本質上是文藝回歸大眾、回歸生活的邏輯，扎根大眾土壤，回應時代需求，堅守文藝初心。對于每一位文藝創作者而言，無論是專業的文藝工作者，還是參與創作的普通大眾，唯有始終保持對生活的熱愛、對大眾的尊重、對文藝的敬畏，才能讓新大眾文藝始終保持鮮活的生命力。當專業創作與大眾創作相互融合、彼此成就，當文藝真正成為大眾表達自我、記錄時代、滋養精神的載體，新大眾文藝必將在時代浪潮中不斷生長，為當代文藝生態的成長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也讓文藝在服務大眾、引領時代的過程中實現自身的價值與意義。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6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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