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富婆謀殺案，讓上海灘陷入娛樂狂歡，催生中國第一部電影長片

1920年的上海灘，一樁謀殺案讓全民陷入了娛樂狂歡。路邊的報攤上，鋪天蓋地全是《蓮英慘史》、《槍斃閻瑞生》、《閻瑞生自述》這樣的地攤文學；茶館里，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麥田女尸奇案”；數家戲院更是同時上演同一個題材的戲劇；甚至連街邊香煙盒上的廣告，都換上了遇害女主角的頭像。

這場全民吃瓜的娛樂風暴，全因一起轟動全國的謀殺案——閻瑞生案。這樁案件還陰差陽錯地催生出了中國電影史上的第一部故事長片。這一切，還要從民國初年的一場選美比賽說起。

“花國總理”與頂級渣男

當時上海灘最熱衷的娛樂項目叫“花國大選”。通俗來講，就是頂流娛樂場所“新世界”和報界聯手搞的妓女選美大賽。為了諷刺當時北洋政府走馬燈似的政權更迭，這幫人開始玩起了黑色幽默：選美叫大選，第一名叫“花國總統”，第二名和第三名叫“副總統”，第四名則被稱為“花國總理”。

1917年的“花國總理”得主，名叫王蓮英。她長得不算特別漂亮，但極度崇尚高調美學。每次出門，必定要穿最時髦的旗袍，身上掛滿閃瞎人眼的鉆石珠寶，坐著最拉風的馬車招搖過市。

這種高調日常，很快招惹來了一個頂級渣男——閻瑞生。閻瑞生在當時算是個“人類高質量男性”。他畢業于名校震旦大學，精通英語和法語，在法商洋行當買辦，月薪豐厚。然而他有個致命的愛好：賭博。

1920年端午節前夕，閻瑞生不僅丟了工作，還欠下一屁股高利貸。走投無路的閻瑞生，突然想起了經常高調炫富的“花國總理”王蓮英。閻瑞生找來了兩個販茶葉的朋友，借來一輛當時極為罕見的高級轎車。

1920年6月9日，閻瑞生開著豪車，以兜風為名，把王蓮英約了出來。王蓮英一看如此排場，毫無防備地上了車。車子一路向西，開到了當時還是荒郊野嶺的閔行麥田。三個歹徒用麻藥將王蓮英迷暈后活活勒死，拿走了她身上價值數千大洋的金銀首飾，隨后棄尸麥田。

一樁命案引發全民娛樂狂潮

按理說，這是一起徹頭徹尾的悲劇。吊詭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化學反應。案發后不久女尸被發現，巡捕房順藤摸瓜抓到了閻瑞生。洋行買辦、花國總理、豪車誘殺、千里追捕……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簡直是編劇們心目中的完美素材。

上海灘的商人媒體們，瞬間展現出了超越時代的互聯網思維。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哀悼，而是：搞快點，潑天的流量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閻瑞生周邊消費狂潮”正式爆發：

1. 傳媒界的狂歡

案件還在審理中，《申報》等報刊就已經開啟了全天候、沉浸式的圖文直播。

“閻瑞生今天穿什么衣服受審？”

“王蓮英遇害時的麥田長什么樣？”

小報《晶報》 、《金剛鉆》、 《福爾摩斯》更猛，不停加料寫閻瑞生怎樣在跑馬廳勾搭王蓮英、逃亡途中與姘頭調情……銷量屢創新高。

出版商挑燈夜戰，世界書局出《蓮英慘史》、《閻瑞生秘史》，新華書局出《花國總理蓮英被難記》，封面印大紅"慘"字，內附嫌疑人照、王蓮英照和部分口供節錄。老百姓一邊罵閻瑞生沒人性，一邊排隊買最新"案情續聞"。王蓮英名字也被香煙公司注冊成"蓮英牌"商標，抽一根蓮英牌香煙成了當時時髦青年的標配。

2. 戲曲界的同臺打擂

最夸張的是戲曲界。閻瑞生前腳剛被押回上海，后腳各大戲院的劇本就寫好了。新舞臺、大舞臺、笑舞臺、共舞臺……最多時上海五六家戲院同時上演不同版本的《閻瑞生》或《蓮英劫》。

臺上演到閻瑞生用繩子勒王蓮英，臺下就哭成一片，演到閻瑞生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臺下就掌聲雷動。戲票一塊大洋起，比平日貴一倍，天天座無虛席，這出戲一演就是半年，戲院老板們數錢數到手抽筋。

當時的上海市民，精神娛樂生活極其匱乏。這樁融合了財富、色情、暴力與審判的真實案件，完美充當了那個時代的“全民解壓閥”。

催生出中國第一部故事長片

在這場娛樂狂歡中，有幾個坐在臺下看戲的年輕人，心思活絡了起來。這幾個人叫陳壽芝、施彬元、邵鵬、顧肯夫。他們是一群狂熱的電影發燒友，剛剛組建了一個叫“中國影戲研究社”的組織。

看到戲院里人山人海，這幫年輕人一拍大腿：“舞臺劇只能在臺上演，如果我們把它拍成電影，那得賺多少錢？！”

說干就干。但問題來了：在1920年的中國，電影還是個新鮮玩意兒，大家之前拍的都是幾分鐘的短片，從來沒有人拍過一部有完整劇情、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故事長片。

他為了讓這部電影一炮而紅，他們做出了幾個在當時極其前衛的決定：

1.全員本色出演

飾演閻瑞生的男主角由中國影戲研究社的成員陳壽芝親自上陣。為什么要他演？因為陳壽芝恰好是閻瑞生在洋行的同事！兩人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陳壽芝對閻瑞生的走路姿勢和生活習慣了如指掌。更絕的是，兩人的長相有七八分相似。

飾演王蓮英的女主角，為了追求逼真，劇組直接去風月場所，重金禮聘了一位名叫王彩云的妓女飾演。這個讓同行出演的操作，堪稱神來之筆。

2.全實景拍攝

當時的電影大多在簡陋的室內搭景拍攝，這幫電影人堅持：哪里出事，就去哪里實景拍攝！他們到王蓮英經常出入的“大世界”游樂場拍外景，到江灣跑馬場拍攝閻瑞生賭博，到閔行那個棄尸麥田現場還原謀殺過程。

當時真實的閻瑞生已經在龍華大操場被執行了槍決。電影拍到大結局“槍斃閻瑞生”的時候，劇組為了還原那一幕，制片人竟然通過關系，找到了淞滬護軍使署。為了還原那一幕，他們軟磨硬泡，硬是把當時真正執行槍決的那支軍隊給請了過來！

在龍華操場上，荷槍實彈的士兵站齊隊伍，押著陳壽芝扮演的閻瑞生走上刑場。除了把子彈換成空包彈，整個槍斃過程跟幾天前的行刑現場一模一樣。

創造票房神話

1921年7月1日，這部耗時近一年、長達100分鐘的電影長片《閻瑞生》，在上海正式公映。公映前一天，劇組在《申報》上打出廣告：“《閻瑞生》這出戲，誰不愛看？影戲這個玩意兒，誰不歡迎？”

開映前幾個小時，戲院門口就被堵得水泄不通。當時的門票定價高達1.5個大洋（在當時可以買幾十斤大米），絕對屬于奢侈消費。

《閻瑞生》連映一周，讓電影公司凈賺四千大洋。在那個一部短片只能賺幾十塊錢的年代，這個數字無異于天文數字。

大家突然發現：原來拍電影是可以發家致富的！以此為契機，上海的電影公司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中國電影的第一個黃金時代，竟然被一樁謀殺案歪打正著地開啟了。

結局

故事的結局充滿了黑色幽默。電影《閻瑞生》賺得盆滿缽滿，但也因為過于寫實以及對風月場所的露骨拍攝，引來了輿論的猛烈抨擊。衛道士們紛紛上書教育部，痛斥這部電影“誨淫誨盜，傷風敗俗”。不久后，《閻瑞生》被官方下令禁映。

《閻瑞生》成了中國電影史上的第一部故事長片，同時也成了中國最早的禁片之一。如今，這部電影的膠片早已在戰火中散失，只留下了幾張泛黃的劇照。

近百年后的2014年，姜文導演把這個故事重新翻了出來，拍成了電影《一步之遙》。舒淇飾演的完顏英原型是王蓮英，姜文飾演的馬走日原型就是閻瑞生，而電影里武六非要拍的那部《槍斃馬走日》，就是當年轟動上海灘的電影《閻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