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資礦企非洲社區沖突：社會許可的隱性成本與中非關系的微觀裂痕

作者：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

2026年春天，幾內亞西芒杜鐵礦陷入了一場意料之外的停擺。4月28日，1號和2號區塊的3000名當地工人放下工具，集體走出礦區。這個由中國寶武牽頭、累計投入超百億美元的國家戰略項目，設計年產能1.2億噸，全面投產后可滿足中國15%的鐵礦石進口需求。但罷工的導火索卻是一份拖延了14個月的薪酬協議。早在2025年2月，幾內亞就已出臺全國統一礦業薪酬標準，但贏聯盟方面仍沿用2023年基建期的舊薪資體系，導致同崗位工人薪資與隔壁力拓礦區相差2到3倍，部分崗位月薪差距近千美元。工人們不僅要求立即執行新標準、補發全部差額，還提出了改善礦區生活設施、建立勞資常態化溝通機制等訴求。經過幾內亞政府多輪調解，這場持續9天的罷工終于在5月6日畫上句號，項目方承諾立即執行新薪酬標準并補發差額，同時成立由政府、工會、企業共同組成的薪酬監督委員會。但這場罷工造成的損失已經無法挽回，停工期間項目日虧損超千萬元。更值得關注的是，這并非西芒杜項目首次遭遇挫折。自2019年啟動建設以來，項目先后因環保爭議、社區補償、基礎設施滯后等問題多次停工，累計工期延誤超2年，額外增加成本超30億美元。

同一時期，在利比里亞，社區抗議以更激烈的方式展開。2月17日凌晨，邦州富亞馬區的居民封鎖了中資企業中國聯合投資公司從邦礦到蒙羅維亞港口的鐵路線，抗議者砍倒樹木橫在鐵軌上、在軌道上放置磚塊并燃燒輪胎。居民的訴求清單很長：要求中國聯合提供社區獎學金、全面接管邦礦醫院并配備醫療設備和藥品、建立職業學校、完成邦礦至漢迪路的柏油鋪設、恢復邦礦鎮的電力供應。這些承諾寫在一份2025年12月17日的協議中，但居民說公司簽完字就再也沒有兌現。一名被裁員的工人加入了抗議隊伍，聲稱多名前員工被解雇時未獲得法定全額補償。利比里亞地方政府部長不得不親自介入，責令公司在8天內開始履行協議中的關鍵條款。居民的態度很明確：抗議不是反對投資，而是要求問責、透明和公平的利益分享。但在中資企業身上，類似的故事正在利比里亞反復上演。此前的2023年，另一家中資企業 Sino-Liberia Investments 就曾因一系列糾紛和抗議被迫停產，后來轉型為采砂業務重新進入該行業，但社區緊張關系并未緩解。居民指責該公司未能履行社區承諾、忽視企業社會責任，其采砂活動還對河流造成了影響。社區要求公司每月支付500美元作為社會責任金，但公司予以拒絕。

而在贊比亞，社區與企業之間的沖突已經進入了司法程序。2025年2月18日，中色集團旗下贊比亞謙比希濕法冶煉公司的尾礦壩發生垮塌，大量酸性和有毒廢料涌入謙比希溪流、姆萬巴希河和卡富埃河水系。這被專家和受影響社區描述為贊比亞數十年來最嚴重的礦業環境災難之一。農作物被毀，一些農田因污染擔憂無法耕種，牲畜死亡，魚類資源枯竭，許多家庭失去了主要收入來源。2025年9月，176名（后增至177名）居民提起憲法訴訟，指控污染侵犯了他們的生命權、尊嚴權、財產權以及享有清潔健康環境的權利。居民要求設立環境修復托管賬戶并存入800億美元資金用于修復和賠償。然而，中資企業并未選擇與社區直接對話，而是采取了一系列程序性挑戰試圖阻止案件進入審理程序。2025年11月，高等法院駁回了企業撤銷訴訟的申請。企業隨即上訴至最高法院。2026年6月3日，最高法院在卡布韋開庭審理此案，并作出一個不同尋常的裁定：要求贊比亞政府作為公共利益監護人也加入此案。最高法院指出，環境問題的全部影響可能要到十年甚至更久之后才會顯現。

這幾起事件發生在不同的非洲國家、涉及不同的礦種、由不同的訴求觸發，但它們指向同一個問題：當中資礦企在非洲大規模擴張時，與礦區周邊社區的關系正在成為最不可預測的風險來源。

算不清的“社會許可”賬與中非關系的基層考驗

西芒杜鐵礦3000人大罷工9天，日虧損超千萬元；利比里亞社區居民封鎖鐵路，政府出面調停；贊比亞177名居民將中資礦企告上最高法院，索賠800億美元。這些事件表面上是勞資糾紛、社區矛盾和環境訴訟，本質上都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表現形式：中資礦企在非洲的“社會許可”正在失效，而失效的代價正在以真金白銀的形式被計入企業的經營成本。

社會許可”這個概念并不新鮮。它指的是一個項目除了需要政府的法律許可之外，還需要獲得當地社區的認可和接受。如果投資項目遭受當地社區嚴重反對，東道國政府可能采取拒絕授予、撤銷項目法律許可，或施加額外要求等不利于外資的干預措施。更極端的情況下，社區可能通過堵路、占據礦區等方式直接干擾正常經營。西芒杜項目自2019年啟動以來，因環保爭議、社區補償、基礎設施滯后等問題多次停工，累計工期延誤超2年、額外增加成本超30億美元。這30億美元，就是“社會許可”缺失的顯性成本。

但還有更多成本算不清楚。贊比亞的尾礦壩垮塌之后，中資企業面臨的不只是一場環境修復，而是一場可能改寫整個南部非洲礦業法律格局的憲法訴訟。南部非洲訴訟中心執行主任直言：“這個案子不僅關乎謙比希的176個家庭，還關乎南部非洲的社區能否對在其土地上經營的公司行使憲法權利。最高法院的裁決將在整個地區產生深遠影響。”如果法院最終認定憲法權利適用于私營企業，那么整個贊比亞乃至周邊國家的礦業公司將面臨全新的法律環境。這個潛在成本，遠遠超出了800億美元索賠本身。

為什么中資礦企在獲取“社會許可”方面如此吃力？西芒杜的罷工提供了一個清晰的解剖樣本。幾內亞全國礦業薪酬標準出臺14個月仍未落地執行，直接將小矛盾拖成了大罷工。這說明企業對于東道國政策的敏感度嚴重不足。而政策敏感度不足的背后，是更深層的問題：企業對當地工會的強大影響力和工人的核心訴求缺乏有效的前置溝通。等矛盾爆發了再坐下來談，成本已經產生了。更值得玩味的是，在項目已累計超支30億美元的情況下，企業試圖通過壓縮人力成本來彌補缺口。這種“成本管控”與“合規經營”之間的失衡，最終釀成了更大的經營危機。省錢省出了9天停擺，省出了超千萬元的日虧損，這是一筆怎么算都不劃算的賬。

如果我們將鏡頭從企業財務報表上移開，拉遠到中非關系的宏觀圖景，會發現這些社區層面的沖突正在產生更深層的影響。

過去幾十年，中非關系的敘事一直以“政府間合作”為主軸。高層互訪、基建貸款、資源換項目，這些宏大敘事構成了外界理解中非關系的主要框架。但社區層面的微觀沖突正在從基層動搖這個框架。在利比里亞邦州，社區居民封鎖鐵路、阻止鐵礦石運輸，不是因為他們是“反華勢力”，而是因為公司承諾的獎學金沒發、醫院沒修、路沒鋪。他們不反對投資，他們只是要求兌現承諾。在津巴布韋，中資礦業項目被指責破壞農田和環境，社區與企業之間的糾紛持續發酵。在加納，受鋰礦勘探影響的社區要求公平補償、明確的安置計劃以及談判桌上的席位。這些訴求都是具體的、地方的、日常的，但它們累積起來，正在塑造非洲普通人對“中國”的整體印象。

微觀層面的摩擦正在產生宏觀層面的后果。當一個村莊的居民因為企業未兌現社區承諾而封鎖鐵路，這件事不會直接進入中非合作論壇的議程，但它會進入當地媒體的報道、進入社區口耳相傳的記憶、進入下一次選舉中政客的競選演說。利比里亞的一名地方代表就被指責未能充分維護居民免受環境污染、惡劣勞動條件和未兌現承諾的侵害。礦業糾紛正在成為非洲地方政治的一個核心議題。而當這些微觀沖突被放大、被傳播、被反復講述，中非關系的整體形象就會受到侵蝕。

解決這些問題沒有捷徑。中資礦企需要認識到，“社會許可”不是一次性通過的考試，而是一個需要持續維護的動態過程。在項目啟動之前與社區充分協商，簽署協議之后認真履行承諾，矛盾出現之后及時溝通回應，這些都不是“額外成本”，而是項目正常運營的必要投入。剛果（金）已經通過立法將社會責任項目納入礦業法典，要求礦企以法治化形式確保與社區共享發展紅利。越來越多的非洲國家正在走這條路。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適應。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中資礦企在非洲面臨的社區挑戰，也是中非關系從“政府間合作”走向“民間深耕”的必經之路。宏觀層面的戰略合作需要微觀層面的信任支撐。一條被封鎖的鐵路、一場9天的罷工、一樁最高法院的訴訟，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正在悄悄改寫中非關系的基層邏輯。能否在這些微觀戰場上贏得社區的信任，將決定中資企業在非洲能走多遠，也將決定中非關系的成色。

• 本文為“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發表的第12篇研究簡報。非洲關鍵礦產資源研究小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個由專業研究者共同參與的開放式學術觀察平臺，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礦產資源政治與地緣博弈。
• 本小組以時評、專題分析、政策解讀等形式，追蹤非洲礦權政策變動、大國資源競爭、區域治理規則及中非資源合作動態，致力于呈現非洲資源議題的深層邏輯與前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