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懷念的那個貧窮年代，人其實比現在壞

我是江蘇邳州人。邳州是蘇北的縣級市，江蘇是個經濟發達的省份，但蘇北地區跟蘇南沒法比。邳州是傳統農業地區。

去年回家的時候，跟一個農村老家的老人聊天，發現他性格特別平和，凡事都不怎么計較。問他為什么不計較，他經常說的一句作為理由的話是：“計較那些干嗎？反正誰又不靠誰吃飯。”

想想也是，大部分人際交往之間的矛盾其實都是沒必要的，“反正誰又不靠誰吃飯”。你吃你的飯，我吃我的飯，覺得彼此看對眼就多來往，覺得彼此看不順眼就不來往，還能有什么矛盾？

但這位老人年輕的時候是一個“斗雞似的性格”，芝麻粒大的利益也得跟人爭的。

為什么他年輕的時候“寸利必爭”，現在“不爭了”？應該是因為現在更富裕了，生活水平更高了。

以前的農村地區，經濟貧困，衛生水平惡劣。哪怕到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前五年，農村孩子幾乎人人肚子里有蛔蟲。我所在村子的村民于學志有個兒子就是肚子里蛔蟲太多引發腸梗阻死掉了，在醫院里開刀，蛔蟲掏出來有一臉盆。

農村人要繳公糧，就是納農業稅。每逢開春之后，青黃不接，有些人家里的糧食可能就不夠吃了。糧食不夠吃就得想辦法，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偷別人地里的農作物，比如偷瓜、偷蘿卜，小滿前后的小麥粒雖然是青的，但可以偷來吃，不必等小麥成熟、變黃。

偷未成熟的農作物，價值也不高，報警抓人，抓到了也無非批評教育，不夠拘留，更不會判刑。由于農村人大都遵循“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不愿意偷本村的作物，就去偷鄰村的，于是各村在青黃不接的時節都會設置專門的“看青人”常住在村子的田里，看著農作物別被人偷了去，直到農作物成熟、收割。

當“偷”成為普遍現象，你還能說那個時候的人素質更高、更淳樸嗎？

當“一年到頭都吃飽飯”對大家來講都是個挑戰，那每一垅麥子、每一平方米田地的“含金量”就極高，就非常值得去爭。道理也很簡單：大家都無法做到“一年到頭吃飽飯”，這一垅麥子歸我，我就能多吃兩天飽飯；要是歸你了，我就得多挨兩天餓。

所以那位老人年輕的時候“寸利必爭”，因為他如果不爭就可能讓自己多挨幾頓餓；那位老人現在“不爭了”，是因為他現在哪怕不爭，也不影響自己吃飽飯。

那個年代，農村鄉下，親兄弟之間因為田地鄰邊而“爭地皮”鬧到“反目成仇”的現象非常普遍。有過農村經歷的人都知道，我這樣說絕非夸張。

親兄弟因為爭一兩垅麥子都能成仇人，你覺得他們對別人能好？

那個年代的農村，村民不光要種好自家的地，繳納農業稅，在深秋之后、開春之前的所謂“農閑季節”，鄉村干部要征發農村勞動力去興修水利，開挖疏浚河道，以保證農田的灌溉暢通。我們邳州話叫“扒河”、“河工”。“出河工”都是自帶干糧、自備工具，國家不承擔成本。哪家去哪家不去“河工”，哪家被分到哪個河段，有些河段的活兒好干但有些河段的活兒不好干，所以這里面都非常“有講究”，而村干部在這些“河工”的分配上很有權力。詳細的東西不方便說，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集這方面的資料。但各位朋友能看到，很多“特別懷念那個時代”的人都是那個時代的村長、村支書這些。他們為什么懷念那個時代？因為那個時代他們感覺更舒服唄。

那個年代，媒體不發達，民眾發聲的渠道狹窄，你遇到公平或不公平的事兒，你根本發不出聲音。

那個年代，人活到六十歲就很了不得，真正的“人生七十古來稀”。

蘇北是個經濟不太發達的地方，但再不發達也是沿海經濟強省江蘇的一部分，比中西部地區的經濟好太多。那個年代，中西部地區的經濟水平、人民生活水平也必然對應著當地的社會治安水平、民眾道德水平、干部清廉水平。

我對那個年代的城市生活沒有切身體驗，以前有“農轉非”的說法，據說“非農業戶口人士”的生活水平會比農村地區高不少。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后，國家在全方位“飛速發展”，我國的綜合國力、人民生活水平、社會基礎設施都發生了日新月異的進步。

1993年，我國全面取消糧票。這 意味著糧食不再配給供應，有錢就能敞開吃飯；國家不再擔心有人花錢吃了更多糧食會導致中國的糧食不夠吃。

1996年，中國人均糧食擁有量超過400公斤，實現了“營養安全底線”。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上，第一次實現了“每個中國人都不會因為不夠吃的而營養不良”。中國古代歷史上的那些所謂“盛世”，什么文景之治、開元盛世這些年代，其實都有大批人吃不飽飯甚至餓死。

到今天，國家經濟發展已經實現“讓每個中國人吃飽飯”，大部分中國人不光可以實現“吃得飽”，還能實現“吃得好”，人均預期壽命已經達到79歲。現在的農村，除非有病，一般的老人都能活過80歲以上。

今天的中國，對官員的監督約束機制比那個年代要嚴格得多、全面得多；今天的中國，民眾發聲的渠道比那個年代要多得多，聲音傳播的速度也快得多，這些也都形成對官員和社會成員的有力監督。

管仲幾千年前說過“倉廩實則知禮節”，雖然今天的中國也并不完美，但今天的中國民眾的富足程度、中國人的文化素質和道德素質、對官員的監督約束，跟過去五千年中的任何一年比，現在的都是最好的。

所以，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他們懷念的那個年代，社會治安遠不如現在、人民生活水平遠不如現在、人民的道德素質和文化素質也遠不如現在，我還是更喜歡生活在現在而不是回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