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牌上路、禁而難止......“老頭樂”怎成監管“老大難”

韋榮景繪（人民視覺）

電動三四輪車俗稱“老頭樂”，因其駕駛門檻低、經濟實惠等特點，受到群眾特別是一些中老年人的青睞。

長期以來，部分商家以非標電動三四輪車“酷似汽車、無需駕照、無需上牌”作為“賣點”，滿足了特定人群短途代步的需求，但也造成諸多安全隱患，給城市交通秩序和社會基層治理帶來挑戰。

“老頭樂”無牌照上路居多，影響交通秩序，造成安全隱患

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上，不少網友反映“老頭樂”影響交通秩序。

河南許昌市網友徐先生說，他開機動車上下班時，經常看到無牌無證的“老頭樂”在路上行駛，“不少人不遵守交通規則，經常闖紅燈、逆行。特別是經過學校的時候，接送孩子的‘老頭樂’會往路中間停、占用機動車道，造成嚴重的擁堵。”來自河南新鄉市的屈先生則表示，“老頭樂”不僅堵塞非機動車道，還在機動車道上隨意行駛，甚至屢屢闖紅燈。

陜西西安市的張先生則反映了更為嚴重的情況：“我知道好幾起‘老頭樂’造成的事故，包括在路上撞倒摩托車、撞傷社區的工作人員等，很多人肇事后還逃逸。”

張先生還告訴記者，當地的“老頭樂”還存在非法營運問題：“老頭樂”分布在各大地鐵站口、景區、擁堵路段拉黑客賺錢，基本都是無牌無證駕駛，“一趟車距離不到2公里，收費就幾十塊甚至100多塊錢。如果碰到雨雪天，價格可能還要高。”遼寧沈陽市的趙先生也注意到“老頭樂”在當地地鐵站口占道經營的情況：“這些車輛排隊蹲守在地鐵站口招攬乘客，一接到客就直接掉頭逆行。不僅影響交通秩序，加劇早晚高峰的擁堵，也造成極大的安全隱患。”

除了違反交通規則問題，“老頭樂”頻頻被“吐槽”的原因還有各式各樣的外形。河南周口市的單先生表示，如今部分“老頭樂”的尺寸很夸張：“設計得比轎車還寬大。”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有許多網友發文表示，路上看到外形酷似“奔馳”“法拉利”等豪車的“老頭樂”。

但是，這類車的防護性能和安全配置卻遠不及一般機動車。“我的親友駕駛著這樣的電動四輪車在機動車道上行駛，被一輛機動車追尾后，車被撞毀，人也受了重傷。”單先生說。

實際上，“老頭樂”不屬于機動車，也不是單純的電動自行車。“老頭樂”未被納入工信部《道路機動車輛生產企業及產品公告》目錄，也無法辦理牌照。部分“老頭樂”的用途為園區、景區觀光車，屬于所謂的“場地車”，主要在內部道路使用，不具備到公共道路上行駛的權利。

不料不能上牌，反而讓“老頭樂”沒了監管。屈先生無奈地表示：“現在路上針對機動車都有電子監控，一旦違規就會受到嚴格處罰，但不適用于這種‘老頭樂’。居民如果投訴附近的‘老頭樂’，交警會來進行教育和疏散。交警一走，‘老頭樂’又回來了。”

“無牌無照的車，一跑就很難找到；即使能抓到進行處罰，力度也相對較輕，沒法形成實質性的管控作用。”屈先生認為，只有在集中整治非標電動三四輪車期間效果明顯，一旦力度減弱，“老頭樂”就卷土重來，“前幾年也管控過幾回、發過幾次通知，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售前靠忽悠、售后無保障，“老頭樂”盛行的背后是龐大的市場需求

“老頭樂”無牌照、無安全標準、無法正規上路，本應是限制條件，卻被部分商家拿出來當成推銷招牌。“不用上保險，不用停車費，不用擔心違章”，打著這樣的旗號銷售“老頭樂”，讓許多不明就里的消費者被誤導。

記者在線上咨詢了一家售賣電動四輪車的商家。商家明確表示，“沒有駕照也是可騎行的，咱出行時戴好頭盔、遵守交通規則就好了”“我們代步車全國各地都有用戶使用，目前還沒有聽用戶說過需要上牌的”。

另一家自稱是“廠家直購”的商家則告訴記者，“可以上保險牌”。所謂“保險牌”，是指非機動車第三者責任險，由保險公司出具，而非交通運輸部門核發，上面明確寫著“車牌用于裝飾，不用于其他法律用途”。該商家還聲稱“老頭樂”不需要充電樁，“家用220V插座就能充”。

電動三四輪車比電動自行車體積更大、風險更高，但在管理上卻不如電動自行車規范。有消費者買到了質量低劣的“老頭樂”，維權時困難重重。

北京京師（鄭州）律師事務所律師李世攀介紹了自己經手的案件：有當事人在山東濟寧購買了號稱形似“寶馬X5”的“老頭樂”，實到手發現就是劣質拼裝車輛，想維權卻微信被拉黑、電話被拒接。在另一個案件中，賣家冒用了一個不存在的假公司，想要維權時，當地市場監管部門和法院都找不到責任人。

在社交平臺上，這樣的“避雷帖”不少。“質量好差，小毛病不斷”“莫名其妙停在路上了，給售后打電話說是馬上來，結果等了一天都沒來”“去修了很多次，都修不了，最后說‘不要跟汽車比’”……還有網友曬出自己買到的“老頭樂”方向盤是歪的，或者由于車身過輕，拐急彎時容易側翻。

李世攀認為，商家賣車“套路”重重：一是口頭欺騙，包括聲稱“可以上路、上牌上保險”、虛報里程等；二是捏造虛假的紙質材料，合同上標注的賣車公司不存在，車輛也沒有生產信息；三是利益引誘，承諾按期返現，但根本不會兌現。最重要的是，產品本身就是非標車，消費者維權時沒有依據，難以獲得法律支持。

由于“老頭樂”無法購買交強險，一旦發生事故，駕駛人需自行承擔巨額賠償責任。特別是對于老年車主，打擊很重。而所謂的“保險牌”，并不能真正保障車主的權益。

安徽合肥市一名購買了“老頭樂”保險的車主告訴記者，“老頭樂”不屬于機動車或電動自行車，保險政策都是由保險公司自行制定，“‘老頭樂’屬于場地用車，即使購買了保險，出險時保險公司認為駕駛人非法行駛到公共道路上，同樣可以拒保。頂多給你保一個意外險，人身傷害能出險就不錯了。”

“老頭樂”問題這么多，為何仍屢禁不止？原因在于背后存在巨大需求。

吉林德惠市的李先生從事快遞服務行業，他說：“我們這里根本買不到合標的拉貨用電動車，只能選‘老頭樂’；一旦‘老頭樂’被整治，我們這邊的快遞車都沒辦法上路了。”當地曾宣布將治理包括“老頭樂”在內的非標電動車，讓他擔心了好一陣子。“不過現在暫時還沒管，騎的人多，執行不下去。”他補充說。

如今，許多城市禁止非標電動三四輪車上路，但依然禁而難止，因其滿足了部分群體的實際需求。

河北辛集市的李先生對此深有體會：“年輕人都在外打拼，老年人需要接送孩子、買菜購物，‘老頭樂’經濟實惠、遮風擋雨，很方便。”談及將“老頭樂”取代或進行合法化的可能性，李先生表示，“目前城鄉之間的公交車太少，打車的費用高。如果強制要求上牌、買保險、考駕照，對70多歲的老人來說也是一種負擔。”

還有網友留言：“在公共交通覆蓋不足的城鄉接合部，‘老頭樂’填補了‘最后一公里’的出行空白，承載著老年人保持自主出行、維系社會連接的需求。對許多空巢老人而言，一輛‘老頭樂’不僅是代步車，更是他們獨立生活的底氣。”

建議生產銷售、交通管理疏堵結合，合理解決“老頭樂”背后需求

“治理難”的背后，是“老頭樂”法律定位的模糊和配套法律法規的缺位。專家分析，“老頭樂”既不屬于傳統意義上的機動車，也不完全符合非機動車的標準，這使它在生產、銷售和使用等各環節中，長期游走于監管的灰色地帶。

受訪專家告訴記者，這類車輛往往結構簡單，底盤低、重心高，缺乏防撞鋼梁、安全氣囊等基本配置，防護性和穩定性很差。而且，市面上的“老頭樂”質量參差不齊，有的沒有出廠合格證，有的電池參數嚴重虛標，還有的轉向、制動等關鍵部件性能存在明顯缺陷。“標準不統一、申報類型不合規、品控要求低，無牌照、無駕駛證，導致亂象叢生。”清華大學交通研究所副所長楊新苗說。

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范世乾表示，我國沒有專門針對“老頭樂”的國家標準，只在2025年8月，中國中小商業企業協會低速車專委會發布了《四輪低速電動車技術條件》行業團體標準。以“老頭樂”為代表的低速電動三四輪車如果想合法上路，“概括而言，需要同時滿足4個條件：列入《道路機動車輛生產企業及產品公告》目錄、獲得CCC認證、具備出廠合格證、具備一致性證書，達標的會被劃入機動車（摩托車／汽車）管理范疇。”范世乾說，目前非法上路的無牌“老頭樂”基本上是因為在防撞結構、剎車系統等方面不達標，無法以機動車名義上牌。

范世乾指出，部分廠家在生產“老頭樂”時，實際申報的是“廠區代步車”，這類車輛不得駛入公共道路。依據道路交通安全法，駕駛機動車必須持有相應駕駛證、懸掛機動車號牌并購買交強險。“老頭樂”上路無牌無證，本身即構成違法。

然而，應當注意到，“老頭樂”廣泛存在的背后是部分群體切實的生活需求。“各地的執法力度不一樣，除了道路交通管理的問題。我們應當看到，老年人需要方便、可靠的交通工具的客觀現實。”楊新苗說。

受訪專家認為，治理“老頭樂”應該有堵有疏，雙頭并進。在“堵”的方面，范世乾表示，嚴查企業違規生產不符合國家安全技術標準、未列入公告目錄、未獲CCC認證的“老頭樂”，同時規范銷售行為，嚴厲查處以“無需駕照、不用上牌”等虛假宣傳誤導消費者的商家，切斷違規產品流入市場的渠道。在執法層面，強化對無證車輛的處罰力度，也強化對闖紅燈、逆行、違規載人等突出違法行為的查處力度。

在“疏”的方面，制定老年代步車生產標準。同時，在行駛速度、牌照、駕駛證等領域逐步建立管理體系，研究編制四輪低速電動汽車技術條件國家標準。“此外，還需要落實電動自行車國標中的輕量化電助力自行車類型，讓低齡老年人盡快用上電助力自行車。在兩輪輕量化推進后，三輪電助力自行車和正規老年代步車能滿足更多高齡老年人的需求，從生產和治理上建立更加完善的‘老頭樂’替代方案。”楊新苗建議。

來源：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