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海南書生,憑什么在朝堂上硬剛權貴、為忠臣翻案?
![]()
提起丘濬,很多人可能有點陌生。但這位從海南走出來的明代內閣大學士,最近被海南省瓊劇院搬上了舞臺——原創瓊劇《丘濬問天》,用瓊韻唱腔讓這位“南荒士子”來了個跨時空亮相。
說實話,歷史戲不好寫。寫淺了像教科書,寫深了觀眾打瞌睡。但這出戲,真把人看進去了。
他不是“完人”,卻比完人更動人
戲里的丘濬,會哭、會怕、會猶豫。
![]()
開篇就在刑場阻刑喊冤,一腔熱血,書生脾氣上來誰都不管。可轉眼家里突遭橫禍,未出世的孩子沒了,他整個人消沉下去,一度想撂挑子不干了——這才是活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圣賢牌坊。
最扎心的是第三場《焚稿折膝》。權臣拿一群監生的命逼他下跪、燒掉史稿。跪,辱了史官風骨;不跪,年輕學子當場就沒命。
他跪了。
![]()
但跪著唱出來的詞是:“這一跪,不向權門折寸腰,這一跪,誓為少保洗沉冤。”
身體彎下去了,骨頭卻更硬了。這種“妥協中的堅守”,比一味赴死難多了,也真實多了。劇本沒有把他寫成那種“非死即烈”的傳統忠臣,而是讓他忍下屈辱、保住文脈,等待來日翻案。這種寫法,比簡單的犧牲更讓人心疼。
看這場戲的時候,臺下很多觀眾都屏著氣。瓊劇的唱腔本就擅長抒情,演員在這里用了一種“抑聲拖腔”的唱法,聲音壓著、顫著,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那種隱忍的痛,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
![]()
丘濬的成長是一條完整的弧線:從刑場阻刑的愣頭青,到喪子后想放棄的頹喪中年人,再到焚稿下跪時學會隱忍,最后踏雪進山搜尋于謙遺證。剛烈與軟弱、沖動與隱忍、理想與現實,全在他身上攪在一起。正因為他不是神,他的堅守才更有分量。
”問天“問的到底是什么?
劇名叫《丘濬問天》,很多人會好奇:問什么天?
這得從故事背景說起。明朝“奪門之變”后,忠臣于謙被冤殺,朝堂上沒人敢替他說話。丘濬作為史官,要修國史,就得如實記錄這段歷史。可權臣壓著,威脅著,甚至拿人命逼他改寫。
他不服。
![]()
戲里有好幾場“問天”的重頭戲。刑場上他仰天質問:公道何在?深夜修史受挫,他對月長嘆:天理何在?到最后他悟了——“天道無聲在民心,何須叩閽問鬼神。”
老天爺不說話,但百姓心里有桿秤。與其跪拜天命、依附權奸,不如守住蒼生公道。
這套價值觀,擱今天照樣戳心窩子。它把“天”從鬼神那里拽回來,給了老百姓。古人講“民為邦本”,這出戲把它變成了一句能讓人記住、讓人點頭的唱詞。這就叫“現代性”——不是硬貼標簽,是讓老故事跟今天的觀眾對上話。
![]()
編劇在這一點上處理得很聰明。他沒有讓丘濬反皇權、反體制,而是讓他回歸到“史官的本分”和“儒者的良心”。這種“不破不立”的寫法,既合歷史邏輯,又有當代共鳴。
兩個女人,撐起半邊天
這部劇里的女性角色,不是那種哭哭啼啼、等著男人救的掛件。
![]()
丘妻困在后宅,無端卷入政治禍事,孩子沒了,她卻沒倒下。丈夫想放棄修史的時候,是她溫柔又堅定地勸住他:“你修的史,是給天下人看的。”她守住了后方,守住了丈夫心里的那盞燈。她沒有一句豪言壯語,但每一次出場都讓人心里一暖。
三娥不一樣,她是于謙的義女,手里攥著為于謙翻案的鐵證。她一個人在外奔走,把生死置之度外。她小心觀察丘濬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人,確認了才交出證據——有腦子,有膽量,有主見。她的幾段唱腔高亢清亮,像一把刀劈開沉悶的朝堂空氣。
![]()
一個守內,一個闖外;一個溫情托底,一個俠義開路。放在那個男權當道的明朝,這倆角色身上的“現代勁兒”,看得人心里亮堂。她們不是誰的附庸,她們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選擇、自己的道義堅守。
編劇寫女性角色有一手,從之前的《路博德》《海剛峰》到這部戲,他筆下的女人從來不是花瓶。這一點,值得點個贊。
年輕人是火種,反派不臉譜化
寒門監生這一群年輕人,是全劇最讓人燃起來的存在。
![]()
他們不是官場老油條,不講究趨利避害。權臣威脅他們,他們不怕;要殺頭,他們也不跪。丘濬為什么甘愿屈膝?就是為了保住這群火種——“青年學子的性命,重于一己名節”。
劇里反復出現丘濬《題五指山》的意象:“五峰如指翠相連,撐起炎荒半壁天。”這群年輕人,就是以后撐起公道的那半壁天。他們讓丘濬的孤軍奮戰,變成了一群人、一代人的接力。戲的結尾,監生們捧著重新整理好的史稿,一字一句誦讀,那個畫面比任何豪言壯語都動人。
![]()
再來說反派。石興、曹得常這倆壞人,一個武將暴躁,一個太監陰險。但他們的壞是有來由的——怕舊事敗露、怕青史定罪。作惡是為了自保,不是天生歹毒。曹得常搞陰謀是因為怕史書上記他一筆,石興殘暴卻不敢當眾屠殺監生激起民變。他們有恐懼、有底線(哪怕是扭曲的底線),這讓人物的層次出來了。
![]()
![]()
一花臉一丑角,一個剛猛一個陰柔,光看行當就知道誰是什么脾性。這是老戲曲的智慧,用不著臺詞叨叨。而且兩位演員的表演很見功底,石興的每一句念白都帶著壓迫感,曹得常的陰笑讓人后背發涼。好反派,是讓觀眾恨得起來又覺得“這人真能壞到這個地步”的角色。
瓊劇的味道,正不正?
作為一個地方戲,瓊劇的特點在于唱腔的婉轉和念白的親切。《丘濬問天》在這方面沒有丟掉老味道,但又做了一些新鮮嘗試。
![]()
![]()
![]()
比如丘濬的幾段核心唱腔,板式變化很豐富。刑場上的激越、喪子后的低沉、焚稿時的壓抑、雪地里的蒼涼,聲隨情走。老戲迷能聽出傳統瓊劇的底子,年輕觀眾也能被旋律抓住。
舞臺設計也值得一提。沒有搞花里胡哨的裝置,幾塊移動屏風、一方案桌、一盞孤燈,就把朝堂、書房、刑場的氛圍烘托出來了。尤其是雪地尋證那場,舞臺上一片素白,丘濬一個人踉蹌行走,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種“天地之間只剩一人”的孤絕感,比實景更有沖擊力。
好戲好在哪?
這部戲好在,它沒把古人供起來,而是讓他們像人一樣活過來。
![]()
![]()
![]()
有血有肉、有猶豫有堅守、有妥協有底線。主角不孤單,配角不臉譜。女人有風骨,壞人有來由,年輕人有希望。
一個海南書生,五百年前在朝堂上硬剛權臣、為忠臣翻案的故事,今天用瓊劇唱出來,還是能讓人眼眶發熱。
走出劇場的時候,聽到有觀眾說:“原來丘濬這么剛。”
是啊,他剛,但不是那種硬邦邦的剛。是那種被生活錘過、被權力壓過、被命運捉弄過之后,還是選擇不低頭的剛。
好戲,值得看。(姚文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