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開船采枇杷,有人滑軌運枇杷,還有人爬上高高的枇杷樹。為了安全,甚至搭上了金屬腳手架。
這個五月,我分別在江蘇和浙江趕了一趟枇杷季,想知道市面上從十幾塊到幾十塊一斤的枇杷,在產地的種植和銷售情況,結果遠比我想象的要更復雜,值得好好思考。
先介紹一個小知識,枇杷的原產地就是中國,我國的枇杷產量常年占全球的八成以上。并且因為枇杷實在太脆弱,長途運輸成本高,所以出口的比例非常低。
有趣的是,這段描述放在荔枝身上同樣成立,所以荔枝和枇杷都可以說是中國人的專有水果。
當然,專有不等于廉價。
蘇州的東山鎮是一個農業強鎮,她是兩種高檔農產品的核心產地:碧螺春茶葉和白玉枇杷。
5月22日上午,我向一位果農了解白玉枇杷當天的行情。
大叔說,如果賣給收購商,不分大小優劣的統貨20多1斤,如果是分級后的優質大果,收購價就要三四十塊1斤。
從價格來看,白玉枇杷的確是枇杷中最貴的品種。
我又問大叔,如果是個人零售賣多少錢一斤,大叔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回答,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事實上,東山鎮的很多果農的確在努力繞過收購商、水果店等中間環節,直接面對消費者。
我在岸邊等到一位剛采完枇杷的大哥,他是開船從果園回來的。因為眼前的一塊塊田地,最初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圍湖造田得來,到八九十年代改為水塘養魚蝦蟹,后來又按照生態要求“退漁還種”。
我問大哥能不能賣一筐枇杷給我,大哥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事實上,當天我在村里被果農拒絕了三次,原因都是已經被預定完了,現有的產量都不夠。
那么,都是被誰預定完了呢?
大哥說,這個問題要他兒子才知道,他只顧種植和采摘。
所以,我決定跟著大哥回家尋找答案。一路上車多人多,甚至嚴重堵車,因為每年枇杷季都有從上海、無錫等地的游客趕來買枇杷,這就是身處大都市圈的好處,消費力和消費人群都足夠。
大哥帶我們到家后,他的愛人和兒子正忙著打包枇杷,小心翼翼地捏住果柄放進泡沫墊中,那架勢比放雞蛋還要慎重,因為白肉類的枇杷太嬌貴了。
果皮非常薄,一不留神就會破皮,導致果身氧化變色,毀了賣相。
除了小心放置,一家人還認真地把枇杷分成了小果、中大果和特大果。事實上,果品分級是產業標準化必須要做的事,既能保證口碑,讓果農收益更高,也能確保客戶花多少錢就能買到多好的果。
至于客戶的來源,還得靠年輕人通過電商渠道或者朋友圈、各類社交媒體,繞開中間商直接找到消費者,然后在鎮上就能發快遞空運,大部分城市隔天就能到。
這類操作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阿姨跟我說,電商和快遞空運沒普及的時候,價格好壞都只能賣給收購商,但現在蘇州的果農們顯然有了更多自主話語權。
官方數據顯示,目前東山枇杷的銷售中,線上銷售占比達到了65%。
畢竟,每年枇杷季,都有很多年輕人回村幫忙賣枇杷,比如雙灣村的沈哥。那天下午,沈哥熱心地給我科普了很多關于枇杷的知識。
比如單個品種的采摘期也就15到20天。
再比如疏果,必須舍棄一批果子,再讓剩下的成為更好的果子,有舍才有得。總的來說,疏果、疏花和摘果都不容易,種枇杷的人工投入很大。
其實,東山鎮種植的傳統枇杷品種是“照種”,但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替換成了更優質的品種“白玉”。
無論什么農作物,品種迭代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方面,老品種會面臨退化的問題。比如在四川石棉縣,這些年一直在推廣枇杷新品種,直接原因就是傳統的品種大五星,退化后品質和產量都在下降。
另一方面,總有滿足市場需求的新品種出現,要么口感更好,要么上市更早。
比如我在浙江蘭溪的穆塢村,注意到種滿枇杷的山坡上出現了不少大棚,里面栽培的是三月白,當地2021年從福建農科院引進的新品種。
顧名思義,三月白就是三月能上市的白肉枇杷。江浙一帶露天種植的枇杷5月中旬成熟,所以打了個時間差的三月白,平均零售價能達到150塊1斤。雙膜保溫的大棚種植,成本也是露天種植的10倍。
試點三月白的穆塢村,有近百年的種植枇杷史,但最初幾十年都是零散種植土枇杷,村里的主要經濟作物是番薯,生活條件有限,甚至有“若要苦,到穆塢”的說法。
但是,命運的齒輪在1984年開始轉動。
當時鄉里的書記把從臺州黃巖引進的一萬株枇杷苗撥給了穆塢村,最開始村民們對收益不確定,還要生產隊隊長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才把枇杷種上了山坡。但現在,有“華東枇杷第一村”稱號的穆塢村,收益自然不會差。
5月15日下午,白肉枇杷的收購價是十六七塊,黃肉的是六七塊。村里人說,一棵枇杷樹的產量從幾十斤到兩三百斤都有可能,具體要看樹齡和管護情況。
我在穆塢村遠遠看見坡地上有人在采摘枇杷,就想上去了解情況。山坡倒是不高,但是非常陡。
好不容易爬上去,才知道幾位阿姨天剛蒙蒙亮就開始勞作,中午下山吃碗面條又接著干,直到下午六點收工。
這樣一天的辛勞下來,阿姨們可以得到300塊的酬勞,老實說,在地里干活能有這個收入是相當不錯的。
但前提是,整個產業發展的足夠好,各個環節才能獲得理想的收益。那天下午,雇傭阿姨們干活的老板也在,他負責操作滑軌把一籃籃枇杷運到山下。
在這個山頭,他包了18畝坡地種枇杷,平均1畝種30多棵樹。
我們看到,江浙枇杷的收益不錯,但即便這樣,在果園里種植和采摘的依然都是五六十歲的人為主。
不過,千萬不要相信“年輕人不務農是因為吃不了苦”的這類說法,只要收入足夠穩定、能維持生活所需,一定就會有年輕人選擇回村。
但事實是,枇杷收益再好也只有一季,青壯年不可能一年到頭就守著幾十棵或者百來棵枇杷樹過活。
在蘭溪郞山村,我跟著一位65歲的阿姨上山采枇杷,她說孩子在縣城打工,沒時間照料家里的枇杷樹。
又告訴我,枇杷嬌貴得很,怕霜凍減產,怕太陽曬傷,怕雨水裂口,還怕小鳥偷吃。
在蘭溪虹霓山村,我向一位姓董的阿姨買了一籃白沙枇杷。董阿姨平常在縣城帶孫子,愛人則在附近的紡布廠打工。
我跟阿姨說,你家枇杷真好吃,留個聯系方式,明年我再來買。
結果董阿姨跟我說,她不識字,普通話也不好,線上銷售全是她兒子在打理。她每天要做的就是,每天凌晨4點半出發去山上采枇杷,再把枇杷送到快遞點,剩下的事情兒子都聯系好了。
如果我明年還想找她,要么聯系她兒子,要么就記住她家門口的那棵大樹,從村道進來看見樹左轉就到了。
這段對話真實地說明,鄉村產業的發展關鍵還是在于年輕人。
就以枇杷來說,在種植階段引起新品種、新技術,采收階段做好果品分級和品相保護,銷售階段走電商、找渠道、聯系物流,這些都不是上個時代的老農民能獨立完成的了。
這讓我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希望我們這代村鎮青年,盡可能為村鎮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又及:根據果肉顏色,枇杷可以分為白肉和黃肉(紅肉)兩大類。整體而言,白肉甜度高些、口感細膩些,但嬌弱難運輸,價格更貴;黃肉果型大、產量高,鮮食味道也不錯,并且相對禁得起折騰。通常在水果店或商超看到的枇杷,以黃肉為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