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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硬科技這個行業,最后說話的,不是誰的敘事更煽情,是誰真正做出了東西。
撰稿氫小妹,全文3300字,讀完約需要10分鐘。
最近,大疆把影石告了。
六項專利權屬糾紛,涉及飛控、結構、影像。涉案專利的發明人中,多位是大疆前核心研發人員,在影石的崗位與原工作高度重合。按《專利法》第六條,離職一年內的相關職務發明,歸屬原單位。
消息出來,影石股價跌了近7%,50多億市值蒸發。
劉靖康的回應很干脆:否認專利創意來自前員工、反訴大疆侵權、強調自己是“小公司”被巨頭打壓。否認、反訴、弱者敘事——這套組合,不少人覺得眼熟。
當然,中小企業在面對行業巨頭時強調自身弱勢,有時也符合客觀情況,并非一定是策略。但這一套回應模式,確實在多個公開案例中反復出現。
DARVO:一套被反復驗證的
敘事主權爭奪策略
DARVO是心理學的一個描述框架:先否認(Deny),再反擊(Attack,指質疑對方動機),最后反轉受害者和加害者角色(Reverse Victim and Offender)。
這套打法在商業、政治、公關領域并不少見。它不是某一個人的性格缺陷,而是一種在特定壓力下被反復使用的應對方式。
在不同領域,DARVO的使用者并不罕見。
特朗普:從不認錯,只有劇本
特朗普是DARVO的長期實踐者,幾乎到了肌肉記憶的程度。2019年,作家E. Jean Carroll公開指控他上世紀90年代在百貨公司更衣室里性侵了她。特朗普的反應三步走:第一,否認——“我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她為了賣書編故事。”第二,反擊——他說Carroll“不是我的類型”,暗示她心理有問題,還指責媒體和民主黨操縱這起訴訟。第三,反轉角色——他把自己說成“深層政府”和“假新聞”的受害者,整個案件是“政治迫害”。哪怕后來法庭判他賠償500萬美元,他依然重復同一套:不認、反咬、裝受害者。
同樣的劇本,換了個場景照樣演。2025年他推動大規模關稅調整,之后美股劇烈震蕩,農民和制造商罵聲一片。他不承認政策有問題,轉而罵企業高管“不愛國”,說經濟學家“被收買”。最后把美國描述成被中國、歐盟、墨西哥“掠奪了幾十年”的可憐蟲,他的關稅只是“正當防衛”。否認問題、攻擊批評者、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上——三步走,從不走空。
賈躍亭:夢想的鎧甲,DARVO的內核
賈躍亭的版本也很有代表性。2017年,法拉第未來(FF)被前高管和前員工告了,指控他們剽竊商業秘密、非法使用核心技術文件。賈躍亭方面第一時間否認,說對方“無中生有、反誣原創者”。緊接著反擊——反訴前員工“敲詐勒索”“違反保密協議”,還在公開聲明里暗示這些人是被競爭對手收買的“職業黑子”。最后反轉角色:他把FF和自己塑造成“夢想被資本圍剿的悲劇英雄”,強調FF的專利全是自主研發,他是替中國汽車業探路卻被“自己人捅刀”的受害者。后來FF欠款、停產、退市危機一輪接一輪,他每次出來說話,還是這套:否認事實、反訴對方、站上弱者位置。
你會發現,這些人行業不同、處境不同、體量差著好幾個數量級,但面對指控時的反應模式像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這不是巧合。
動機:他們為什么
非要這么干?
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愛撒謊,而是這套打法在現實中確實能解決幾個實際問題。
第一,用敘事拖時間。專利官司一審二審一兩年算快的。在判決出來之前,輿論就是另一個法庭。否認和反訴能制造“各執一詞”的模糊地帶,讓客戶、合作伙伴、投資者不急著下結論。拖住就有機會——和解、繞道、資本運作。
第二,保人設。很多企業家把個人形象和品牌焊死了。“天才創始人”“顛覆者”“挑戰巨頭的義士”——這種人設直接掛鉤銷量、估值和人才吸引力。一旦承認指控,人設瞬間崩塌。所以必須否認,必須反訴,必須站在“被巨頭/資本/舊勢力打壓”的位置上。
三,穩資本市場。上市公司或靠融資燒錢的公司,最怕不確定性。爭議消息一出,股價和估值承壓。如果創始人第一時間認錯或表現被動,機構投資者會加速離場。而強勢否認、反訴、強調“不公”——至少能給持股者一個“公司在戰斗”的心理錨點,減緩拋售,甚至吸引部分情緒化的同情買盤。
第四,爭奪長期定義權。就算最后官司輸了,DARVO也能在公眾記憶里留下一層“可能有隱情”“可能被搞了”的濾鏡。而沉默或認錯,公眾記憶就是“實錘”。敘事主權的爭奪,從來不是為了贏下一篇報道,而是不讓某些負面標簽成為自己名字的永久前綴。
敘事主權爭奪:
商業競爭中的定義權戰爭
誰掌握了敘事主權,誰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股價、融資、人才流動、用戶信任。在硬科技這種輿論門檻高、技術判斷難的行業,這一點尤其明顯——普通人看不懂飛控算法和專利權利要求書,但聽得懂“巨頭欺負小公司”的故事。
這套策略在商業競爭中通常怎么操作?
第一步,否認要絕對,不留模糊空間。不是“部分否認”或“有待核實”,而是“完全沒有這回事”。因為一旦承認任何細節,敘事主權就漏了。影石一方說“專利創意不是來自前員工”,特朗普說“我從來沒見過她”,賈躍亭說“無中生有”——都是全盤否認。這種姿態本身就能穩住一部分支持者。
第二步,反擊要指向動機,而不是事實。很少跟你辯論技術細節,而是直接質疑對方的動機——“大疆是為了打壓競爭對手”“Carroll是為了賣書”“前員工是被收買的”。事實辯論太累且未必占優,但動機辯論永遠可以輸出一套理論,而且永遠有人信。
第三步,反轉角色要徹底,而且要快。在對方還沒來得及把自己打扮成弱者之前,你先穿上弱者的衣服。影石說“小公司被巨頭打壓”,特朗普說“政治迫害”,賈躍亭說“夢想被圍剿”。一旦你成功站上弱者位置,指控你的人就自動變成了加害者。公眾同情弱者,誰先喊出自己的弱勢,誰就占了先機。
第四步,利用媒體周期,持續輸出。爭議事件的生命周期大概一到兩周。你不能讓敘事冷卻下來,否則公眾會去翻證據、看法律文件。所以要不斷拋出新料——反訴、聲明、采訪、內部信——讓話題一直熱著,讓情緒一直燒著。等到熱度過去,輸贏反而不重要了,因為大多數人只記得最后還站著說話的那個人。
這套打法的核心邏輯是:當事實和法律不占優時,就爭奪定義權。只要能成功讓一部分公眾相信“這是巨頭打壓小公司”“這是原創者被剽竊后反咬一口”,法律上的輸贏反而變得次要——因為品牌和市值可能在判決出爐之前就已經在敘事戰中死掉,或者靠敘事活了下來。
但別以為沒有代價。
敘事主權爭奪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消耗的是信譽,而信譽不可再生。
你可以成功一兩次,但每一次否認、每一次反轉、每一次扮演受害者,都是在往自己的信用賬戶里透支。等到哪天證據確鑿、法院判決下來,或者內部文件泄露,公眾會一次性收回所有的信任,而且加倍奉還。那時再想靠敘事翻盤,門都沒有。
特朗普靠DARVO撐過了兩次彈劾和一堆官司,但最終還是在大選和法庭上付出了代價。賈躍亭到現在還沒回國,他的敘事能穩住國內投資人一時,但穩不住美國法院和破產法官。
怎么看這類企業家?
他們不是唯一一批,也不會是最后一批。在高度競爭、法律程序緩慢、輿論情緒容易被點燃的商業環境中,這套打法有它存在的土壤。
作為觀察者,可以留意一個模式:當一家公司在面對爭議時,反復選擇否認、反擊、反轉角色——而不是優先提供詳實的技術證據、等待司法判決——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信號。它可能說明這家公司在法律上不占優勢;也可能說明它的品牌人設過于依賴“弱者”敘事;還可能說明對控制敘事有一種執念。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多問一句:他否認的是什么?他反擊的是誰?他把自己說成了什么角色?
答案湊齊了,你就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結語
回到影石與大疆的專利權官司,最終會由法院給出答案。但劉靖康選擇的回應方式,或許本身比官司的結果更值得琢磨。它揭示了一類企業家在激烈競爭中的生存邏輯:當法律路徑不確定、品牌人設需要維護、資本市場盯著你的時候,DARVO可能是一個現實的選擇。
但選擇不等于沒有代價。信譽是易耗品,技術是硬通貨。在硬科技這個行業,最后說話的,不是誰的敘事更煽情,是誰真正做出了東西。
至于我們,保持觀察就好,別急著站隊。
說明:本文所有分析基于公開媒體報道、公司公告及法院立案信息。案件仍在審理中,最終事實以法院認定為準。DARVO模型僅作為分析公開回應文本特征的心理學討論框架,不構成對任何一方行為的法律定性。本文不構成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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