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禮記·學記》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此乃千年不易之理。然世間諸多父母,常為子女厭學而愁白了頭,卻不知其根源,或非天性頑劣,亦非管教不當。鄉野奇聞、古剎傳說中,常有警示:孩童心竅純凈,如一汪清水,最易沾染塵世間某些看不見的“不潔之物”。一旦心竅蒙塵,便會神思恍惚,厭倦書本,如玉石蒙垢,失其光華。
孫春梅最近就為了兒子李知安的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她想不通,曾經那個捧著《百家姓》能追問她一整天的孩子,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01.
“啪!”
一聲脆響,一本嶄新的《論語》被狠狠摔在地上。
孫春梅的心跟著那本書一起,重重地墜了下去,摔得生疼。
書頁狼狽地散開,像一只被頑童折斷了翅膀的白鴿,無力地趴在冰涼的地磚上。
“我不讀!我就是不讀!”
七歲的兒子李知安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死死地瞪著書本,仿佛那不是圣賢文章,而是什么洪水猛獸。
孫春梅胸口一陣氣血翻涌,幾乎要喘不過氣。
“李知安!”她厲聲喝道,“你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把書撿起來!”
知安非但沒動,反而向后縮了縮,雙手抱在胸前,一臉的警惕與抗拒。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種近似嗚咽的低吼。
“臟……那上面有東西……臟……”
孫春梅一愣,走上前拾起書本,用手仔仔細細地撫過封面,嶄新的銅版紙,光滑潔凈,哪有什么“臟東西”?
“胡說八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讀書,編出來的借口!”她壓著火氣,把書重新放到兒子面前的書桌上。
“拿走!快拿走!”
知安的反應超乎想象的激烈,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連連后退,一不小心撞翻了身后的板凳,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小小的身子縮在墻角,用一種看仇人似的眼神看著那本書,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孫春梅徹底懵了。
這不是普通的厭學。尋常孩子不愛讀書,最多是磨蹭、走神、找借口,可她的知安,表現出的卻是一種源自骨子里的恐懼和憎惡。
她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的小臉,那雙曾經亮如晨星的眸子,此刻卻布滿了渾濁的紅血絲,眼底還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這哪里還是她那個聰明伶俐、對萬事萬物都充滿好奇的兒子?
短短三個月,他就像換了個人。
起初只是上課走神,先生布置的課業完不成。孫春梅以為是孩子到了貪玩的年紀,連哄帶嚇,逼著他學習。
可情況卻愈演愈烈。
他開始徹夜做噩夢,嘴里喊著一些聽不清的胡話。白天則精神萎靡,嗜睡,但只要一讓他拿起書本,他就立刻變得焦躁不安,甚至會歇斯底里地哭鬧。
家里的書,無論新舊,無論種類,只要是帶字的,都像是他的克星。
孫春梅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點點收緊,痛得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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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丈夫李自強常年在外跑生意,對家里的情況不甚了了。電話里聽孫春梅說了幾句,只當是她小題大做。
“男孩子嘛,都貪玩。你別逼他太緊,過陣子就好了。”李自強在電話那頭不以為意地說。
孫春梅張了張嘴,想把知安的那些異常舉動說得更詳細些,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丈夫是個只信科學的“文化人”,跟他說這些,只會被嘲笑為“封建迷信”。
她也曾帶著知安去鎮上的衛生院看過。
醫生聽了她的描述,給孩子做了些常規檢查,最后得出的結論是:身體沒毛病,可能是“學習壓力過大”引起的“情緒對立違抗障礙”。
醫生給她開了一些安神補腦的口服液,讓她多帶孩子出去玩玩,放松心情。
孫春梅照做了。她停了知安的課,整整一個月沒讓他碰過書本。她帶他去田野里捉蜻蜓,去小河邊摸魚,給他買最新潮的玩具。
那段時間,知安的情緒確實穩定了不少,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可只要她試探性地提起“讀書”“寫字”這些詞,知安的臉色就會瞬間沉下來,眼神里的那種抗拒和厭惡,絲毫未減。
孫春梅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病根還在。
那天,她給知安收拾換季的衣物,在兒子一件舊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掏出來一看,是一塊用紅布包裹著的小石頭。
石頭通體烏黑,形狀很不規整,上面似乎還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紋路,像字又像符。
孫春梅皺起了眉。她不記得給兒子買過這種東西。
“知安,這是什么?哪來的?”她拿著石頭去問正在院子里發呆的兒子。
知安看到那塊石頭,眼神閃躲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是……是撿的。”
“在哪撿的?”
“就……就在路上……”
孫春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三個月前,她曾帶知安回鄉下,給一位遠房的太奶奶奔喪。
那是一場很傳統的白事,吹吹打打,紙人紙馬,氣氛很是壓抑。
她當時千叮萬囑,讓知安跟緊自己,不要亂跑,不要亂拿東西。
可小孩子哪里管得住?莫不是那個時候,他在亂逛時從什么地方撿了這塊不干凈的石頭?
鄉下老人們常說,紅白喜事的地方,陰陽交錯,氣場最亂。小孩子陽氣弱,最容易被一些不好的東西“撞”上,或者撿到一些“不祥之物”。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孫春梅心底冒了出來。
她拿著那塊黑石頭,只覺得入手冰涼,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直往骨頭縫里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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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孫春梅沒敢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丈夫,她偷偷把那塊黑石頭用紅布包得更緊了些,壓在了箱子底。
她以為,只要把這“不祥之物”收起來,兒子的狀況就會好轉。
然而,事情并沒有她想的那么簡單。
丟了那塊黑石頭,知安并沒有恢復正常,反而變得更加古怪。
他不只是厭惡書本,甚至開始厭惡光。
大白天的,他總是把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個人躲在昏暗的角落里,抱著膝蓋發呆,嘴里念念有詞。
孫春梅悄悄趴在門縫聽過幾次,兒子念叨的,不是課本里的詩詞,也不是童謠,而是一些毫無邏輯、顛三倒四的詞句。
“……門關不上……水是黑的……他們在笑……”
那些話,聽得孫春梅毛骨悚然。
更讓她害怕的,是知安的畫。
以前,知安最喜歡畫畫,他的畫總是充滿了陽光、藍天和五顏六色的花朵。
可現在,他的畫紙上,只有大團大團的黑色和紅色。他用蠟筆,發瘋似的涂抹,畫出一些扭曲的人影和猙獰的面孔。那些人影都沒有眼睛,只有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
孫春梅請來的家庭先生,一個在鎮上教了幾十年書的老秀才,只來了一次,就再也不肯登門了。
臨走時,老先生臉色發白,對著孫春梅連連擺手。
“孫大姐,這錢我退給您。令郎……我教不了。”
“先生,是知安太頑劣了嗎?您多擔待,我……”
“不是頑劣!”老先生打斷了她,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孩子……這孩子的眼睛不對勁。”
“眼睛?”
“嗯。”老先生壓低了聲音,神情凝重,“他看書本的時候,那眼神,不是在看字,像是在看什么……什么可怕的東西。老朽我教了一輩子書,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瘆人,太瘆人了!”
老先生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孫春梅獨自站在門口,晚風吹過,她卻覺得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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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徹底擊垮孫春梅心理防線的,是那個下著暴雨的午后。
那天,電閃雷鳴,整個天都黑得如同夜晚。
孫春梅做好飯,去叫知安。推開兒子的房門,眼前的一幕讓她瞬間魂飛魄散。
知安正站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他練字用的毛筆,臉上、手上,全是淋漓的墨汁。
他沒有在紙上寫字,而是用那支飽蘸濃墨的筆,在自己的臉上畫著一道道黑色的條紋,從額頭到下巴,將一張清秀的小臉涂抹得如同鬼魅。
他聽到開門聲,緩緩地轉過頭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慘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咧開嘴,對著孫春梅露出了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墨汁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像兩行黑色的血淚。
“媽媽,”他用一種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沙啞而緩慢的語調說,“你看,這樣……他們就找不到我了……”
“啊——!”
孫春梅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沖過去抱住兒子,用袖子拼命地擦他臉上的墨跡。
可那墨跡像是長在了皮膚上,怎么擦也擦不掉,反而糊得更開了。
知安在她懷里,身體冰冷,還在咯咯地笑著,那笑聲在雷聲的間隙里,顯得無比刺耳和恐怖。
瘋了。
她的孩子,真的要瘋了!
孫春梅抱著兒子,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衛生院、心理醫生、放松心情……所有她能想到的法子都試過了,全都無濟于事。
絕望之中,鄰居張大娘的一句話,像一根救命稻草,飄到了她面前。
“春梅啊,看你愁的。要不……去青峰山找靜遠先生看看?”
“靜遠先生?”
“是啊,”張大娘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就住在山頂那座破敗的觀音廟里。都說他不是凡人,能看見咱們看不見的東西。鎮上好幾家孩子夜里哭鬧不止,都是他給看好的。”
放在以前,孫春梅是斷然不會信這些的。
可現在,她已經走投無路了。
只要能救兒子,別說是去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先生”,就是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她擦干眼淚,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去!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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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青峰山不高,但山路崎嶇。
孫春梅一手牽著知安,一手提著些香燭果品,一步一步,走得極為艱難。
越往上走,四周越是寂靜,只能聽到風吹過松林的聲音,如泣如訴。
知安一路上都很安靜,或者說,是木然。他任由孫春梅牽著,不哭不鬧,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觀音廟比想象中還要破敗,院墻塌了半邊,香爐里積滿了雨水和落葉。
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把掃帚,在清掃殿前的臺階。他看起來不像什么得道高人,倒像個廟里的雜役。
男人看到他們,停下了動作,目光在知安的臉上一掃而過。
那目光很平淡,卻讓孫春梅沒來由地心頭一緊。
“請問……靜遠先生在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男人微微頷首:“我就是。”
孫春梅愣住了。她原以為會是個仙風道骨的老者,沒想到竟是這般樸實無華的模樣。
靜遠先生將他們引至一間簡陋的禪房。他沒有問病情,也沒有故弄玄虛,只是給知安倒了一杯清水。
“孩子,渴了吧,喝點水。”
知安看著那杯水,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了。
靜遠先生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他看的不是孩子的臉色,也不是孩子的舉動,而是他頭頂上方,那片孫春梅完全看不見的虛空。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他轉向一臉忐忑的孫春梅,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
“觀音菩薩曾言,世間孩童厭學,懼怕書文,非天性使然,亦非心智愚鈍。”
靜遠先生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直刺向孫春梅的內心深處。
“多半,是沾染了不該碰的東西。”
孫春梅的心猛地一沉。
先生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孫春梅的心上。
“是不潔之物,染臟了心竅。”
不潔之物?染臟了心竅?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反駁:“先生此話怎講?我兒知安,雖頑劣了些,但日常飲食起居,皆是潔凈之物,何來‘不潔’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