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理寧國府再是漂亮，也掩不住賈府的衰敗

某乎上有個問題，“《紅樓夢》中哪些細節映射著賈府正在衰敗？”，粗略掃了一下回答，多是列舉書（前八十回）后面的情節，或是前后對比。

要我說，不必把書翻到那么后面，前面的情節便有所體現。

比如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87版《紅樓夢》截圖）

此時賈府尚赫赫揚揚，鳳姐協理得也很是干凈利落、盡顯公府聲勢，然而這番漂亮顯赫中，賈府的衰敗已然暴露。

01

簡單概括一下協理的背景：賈珍的兒媳、賈蓉之妻秦可卿突然過世，不巧賈珍的妻子尤氏犯了舊疾，無法料理事務，賈珍“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于是請王熙鳳幫忙。

但是，王熙鳳并非第一時間被請到了寧國府。畢竟賈珍還要負責聯系欽天監、向親朋好友送訃聞、請僧道做法事、安排法事地點等等諸多事宜，這些更拖不得，里里外外一堆事，總得分個先后。

（87版《紅樓夢》截圖）

換言之，從秦可卿亡故到鳳姐來寧國府，存在時間差。

那在這段時間差里，寧國府情形如何呢？

且看原文：（鳳姐吩咐后）眾人領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時只揀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沒個招攬。各房中也不能趁亂失迷東西。便是人來客往，也都安靜了，不比先前一個正擺茶，又去端飯，正陪舉哀，又顧接客。如這些無頭緒，荒亂、推托、偷閑、竊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一片混亂、全無章程。

（87版《紅樓夢》截圖）

這鍋不能一味甩到主人不能理事上。好比現代大公司的CEO生病、去外地出差、甚至出國談生意，一段時間不在公司，難道公司就會亂套了？還不是該跑客戶的跑客戶、該做PPT的做PPT、該開會的開會、該調研的調研，除了必須匯報CEO、由CEO拍板的事，一切照常。

真要因為CEO不在公司就亂糟糟，說明公司的管理早就出問題了，只是CEO不在發作得更厲害而已。

同理，寧國府的管理早就不對勁并且已經很嚴重，這才有了一旦主人不在或不能管事，連最基本最日常的端茶擺飯都能亂了套。

02

寧國府的問題嚴重到了什么程度？都總管聽說鳳姐要來，專門召集同事：“如今請了西府里璉二奶奶管理內事，倘或他來支取東西，或是說話，我們須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來晚散……那是個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一時惱了，不認人的?！北娙苏J同；

（87版《紅樓夢》截圖）

鳳姐也特意把丑話說在前：“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p>

結果五七正五日這一天，鳳姐按名查點，負責迎送親客的人中有一個沒到，叫來問原因，說是“睡迷了”；還是這一天，四個執事人來領牌取錢，鳳姐聽罷，指著其中兩件表示“開銷錯了，再算清了來取?！?/p>

三令五申之下依然免不了差錯，直至遲到的人挨打被罰，“這才知道鳳姐利害。眾人不敢偷閑，自此兢兢業業，執事保全”。

積習難改，不外如是。難怪連東府仆人都說“論理，我們里面也須得他來整理整理，都忒不像了”。

（87版《紅樓夢》截圖）

至于積了多久？鳳姐去協理前花了點工夫理清頭緒，原文：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責，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

重點來了，后面緊跟著一句，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

久到可以用“年”做單位了。

換言之，賈珍沒有忙到顧不上家里、尤氏身體健康的時候，寧國府內也并非井然有序各司其職，上述五件都存在，頂多因為主人能正常理事收斂一二。

用書上的話，“內囊盡上來了”。

（87版《紅樓夢》截圖）

堂堂國公府第，怎么成了這副樣子？

03

第二回冷子興指出，賈珍之父賈敬一心修道，把官職府邸丟給兒子，賈珍“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敢來管他的”?？梢娰Z珍當家做主后，他的管理便很不堪了。

是他無能？決不。單說此次喪禮，賈珍：安排賈家子弟陪早早趕來的秦、尤兩家；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敲定開喪送訃聞時間；停靈的四十九日里靈前請高僧高道做法事、大廳請百位禪僧超度、另設法壇請百位道士洗業醮；看棺材板；為了好看給兒子捐官……井井有條。特別是看板和捐官，說話辦事和氣又周全。

（87版《紅樓夢》截圖）

這樣的人會理不好家事？無非是只要不妨礙到他他便懶得管。

至于尤氏，書里說了她是繼室，家世、家中權勢遠不如賈府。鳳姐的丑話有一句“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兒，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這府里原是這樣’的話”。

道盡了尤氏的懦弱。每每她發現不妥想管，仆從一句“之前就是這樣”，尤氏便聽之任之，沒準兒連向賈珍確認一聲都不敢。

（87版《紅樓夢》截圖）

賈珍的妹妹惜春年紀尚小且養在西府賈母身邊。

那賈蓉呢？

喪事并協理的兩章，第十三回賈蓉的名字只出現四次（捐官相關），第十四回一次都無，全程跟隱形似的。

婚喪大事。與寧榮二公同屬“四王八公”的另十家和其他姻親故舊達官貴人都來吊唁，喪禮若出了差錯，寧榮二府連帶賈家全族都臉上無光，根本不是夫妻感情差、秦可卿的死有蹊蹺賈蓉心里不爽就足以解釋的。

（87版《紅樓夢》截圖）

其中隱藏的是，賈蓉不頂事：在內，繼母不能理事，他連端茶擺飯的事都不能臨時安排一二，鳳姐趕來后亦不能幫襯，任由家里混亂、堂嬸操勞兩府；在外，一應事宜全靠父親打理，父親也不放心把哪一件交給他（明明書里點出賈蓉怕父親、不敢不聽賈珍吩咐），是年二十歲的他幫不上半點。

結語

鳳姐的整治確實有效，可她是西邊榮國府的，她回去后呢？

東府總管一早就說了，“寧可辛苦這一個月，過后再歇著”。

鳳姐的辛苦只管用那月余。

但全怪仆人嗎？主人不是不肯管、不想管，就是不敢管、不會管，長此以往，有多少人能守住底線？

（87版《紅樓夢》截圖）

還有更要命的。賈家是“寧國、榮國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包括寧、榮在內有八房在京，其余在原籍；寧、榮二國公是同胞兄弟，寧公居長。

寧國府是長房，本該是其他房出現不肖子孫或不正之風時他出面管教，結果如今長房歪了——當家人不肖、繼承人無能、滿府風氣不正，那么這不正不肖之風總有一日要蔓延到榮國府、在京另六房和原籍的十二房。

賈府衰落的跡象早在秦可卿事之前且相當嚴重，并隨著秦氏之死暴露?？上Т藭r賈府風光尚在、鳳姐協理得又實在漂亮、之后更有一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事，把書里書外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本來有機會整治挽回的問題被賈府徹底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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